第二十三章

作品:《北堂折萱(女非男处,np)

    接下来几天,宁洱声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柳衍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elliot

    hargreaves案发时在纽约开会,柳依从来没有离开过纽约的出境记录。

    但她们都有嫌疑。

    嫌疑这东西,像墨水渗进宣纸,边界模糊,却洇得到处都是。

    柳衍的嫌疑在于那笔养老钱,被母亲长期供养的女儿甘心让她年迈的母亲手握着那一大笔钱“养老”吗?

    予取予求的母亲手里攥着那样一笔钱,像攥着一张未兑现的支票。

    做女儿的当真甘心么?那笔遗产肥得像秋天的鲑鱼,确实诱人。

    但遗嘱在母亲死前三个月已改,她本就是唯一继承人,像站在终点线前唯一的跑者。

    她不需要杀人,只需要等待。

    ……除非她有什么急事,已经等不了柳月珍死了。

    柳依的嫌疑在于“报复”,她真的会像柳衍所说的突然爆发,像一座沉默太久的火山终于撕开地壳,去谋划一场“仇杀”吗?

    宁洱声在“报复”那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问号像一只蜷缩的钩子,勾住他私心里的不信。

    宁洱声私心认为她不像。

    他见过那个女人,她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鸟,连放声歌唱都不敢,这样的爆发如何能撑的起一场可怖的谋杀?

    她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况且,她现在可是hargreaves集团的女主人,elliot给她的名下资产甚至快是他资产的三分之一了,那资产像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她下半辈子也用不完了,她可不缺那一笔“养老钱”。

    elliot

    hargreaves,他没有任何动机,也没有任何杀意。

    除了他想要回那一处房产,但可能性很低,唯一的可能性是柳月珍做了什么动摇他的婚姻的举动,或者拿什么旧事威胁他。

    但这只是一种最离奇的猜测,并没有任何依据,像是空中阁楼一般空白。

    宁洱声把笔扔在桌上,仰面躺倒在床。

    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棵倒置的树。

    ……

    elliot在肯辛顿的旧宅是一栋乔治亚式的联排别墅,红砖墙被伦敦的雨水浸得发暗。

    门前两盏煤气灯改造的电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双困倦的眼睛,在薄暮里半睁半闭。

    他按铃,等了许久。

    开门的是柳依本人。

    她穿着一件鸽灰色的开衫,像一层薄薄的雾裹在她身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肩上。

    她没有化妆,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润唇膏,看起来粉嘟嘟的,像清晨刚洗过的草莓。

    看到他,她显然有些意外。

    “请问有什么事吗?”

    宁洱声出示了证件和他的来意。

    “我叫宁洱声,打扰了,有几个问题想补充确认一下方便吗?”

    她侧身让开,珍珠耳钉在暖光下泛起温润光泽,像两滴凝住的泪珠。

    “当然可以。”

    “宁先生请进,家里有点乱,刚搬来,还没收拾完。”

    门厅里堆着几个半开的纸箱,标签上写着“杂物”“衣物”“寅寅的书”。

    宁洱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箱子不是从美国寄来的,标签上的字迹是中文,钢笔写的,墨水有些褪色。

    应该不是从美国寄来的,像是柳月珍的遗物。

    “在整理令堂的东西?”

    “一部分。”柳依领着他穿过走廊,“我姐姐柳衍说,遗嘱里写明房子和大部分东西都归她,但母亲卧室里的私人书信和一些旧物,她让我拿走。她说她看着心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

    但宁洱声还是转头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是她眼里本来就有的水润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分不清。

    她的眼睛总像含着一汪永不枯竭的湖水,时刻凝着水光,像被雾锁住的两潭深池。

    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家具是elliot的风格,深色皮革沙发,胡桃木书柜,墙上悬一幅十九世纪的英国风景画,画框金色已黯,像困住了一角黄昏。

    很古典的风格,但对她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老派了,他想。

    她看起来才三十岁,像一朵娇嫩的花被插在了一只古旧的铜瓶里。

    “只有这些吗?”

    柳依坐在沙发上努力的回想着,手指轻轻绕着思绪,手上替他斟茶。

    “大概还有一些杂物,大部分是算命的批文什么的,还有一些符文和福物之类的东西。”

    宁洱声喝了一口茶,是普洱。

    “不过都被我的女儿扔了。她是唯物主义者,不喜欢那些东西。”

    一提到女儿她就笑了,那笑像一朵昙花在夜里突然绽开,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水光,刹那化作柔光,化成了春天的暖流。

    她笑得像世上最柔软最温暖的猫,毛茸茸地蜷在一个人的心口。

    为什么是猫?因为宁洱声最喜欢猫。

    “这样啊……令媛是一名“战士”啊。”他开了个玩笑,“那么令媛也不回纽约了吗?”

    “是,她说她要陪着我,她现在在和……我的丈夫处理一些转学手续。”

    她的丈夫,而不是她的父亲。

    宁洱声神色莫测,那句话像一只铃铛,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您的丈夫也一起住在这里吗?”

    “他不住在这里,他的主要公司事务需要在纽约处理,但他会经常来陪我,他说他会开始开辟线上办公……”

    她忽地停住,像一只踩到陌生地板的猫。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柳依有些抱歉,她水润的眼睛眼中含着歉意望向他,水光潋滟,把他看得一愣。

    “……”宁洱声清了清喉咙,翘起腿。

    “不会的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听您讲话有一种亲切感,您可以跟我多说说话。”

    柳依有些受宠若惊,但也觉得这个外包的侦探先生有点奇怪。

    出于礼貌她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

    自从那天以后,宁洱声总是偶遇柳依。

    次数频繁到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更像某种引力在暗中牵引。

    第一次,是在肯辛顿高街的一家旧书店。

    宁洱声是去查柳月珍的古董生意记录,那家书店的老板据说是柳月珍生前的老熟人。

    他推开那扇摇晃的玻璃门,铜铃叮当,像一枚时间掉进池水里。

    他看见柳依站在诗歌区,手里拿着一本叶芝的诗集,封面上落了细细一层灰。

    她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

    “宁先生?”

    “夫人。”他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来找一些资料。”

    “我也是。”她把诗集放回书架,动作很轻,那动作像放下一个易醒的梦,“我来找一本母亲订过的书,老板说她生前预订了一套布莱克的诗集,首版。”

    “你母亲喜欢布莱克?”

    “不。”她垂眼,睫毛覆下像两片薄薄的阴影,“她不喜欢诗。她说诗是没用的人写给没用的人看的。”

    她顿了顿,“但那套书是她订给我的,很久以前订的我一直没来拿。”

    书店老板从后间走出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削老奶,看到柳依时愣了一下。

    “你是柳月珍的女儿?”

    “嗯。”

    “那套书——”她翻着抽屉,找出一本赊账本,“你母亲确实订了,但她后来没来付款,你要的话,可以按原价拿走。”

    柳依付了钱。

    她把那套诗集装进布袋,动作很仔细,像是装一件易碎品。

    宁洱声看着她。

    “她没想过你会来拿?”

    “宁先生见笑了。”柳依的声音有点窘迫,“可能当时她说的是她帮我订了,让我自己去书店买吧。”

    “或许是我记错了。”

    她朝宁洱声礼貌的笑了笑,不自在的撩了撩头发,露出耳垂上珍珠的光泽,与颈间几道红痕,像雪地上的落梅。

    “失陪,宁先生。”

    ……

    她转身走出书店,推开门时风铃作响,那声音像一串碎掉的水晶。

    宁洱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查。

    他买的唯一一样东西,是一本他自己并不需要的二手《双城记》。

    第二次是在海德公园。

    宁洱声习惯在清晨跑步,绕着蛇形湖跑三圈。

    那天早上雾很大,整片湖面被白茫茫的水汽罩住,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世界像被浸泡在牛奶里。

    他跑到第二圈时,看见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柳依穿着一件藏蓝色风衣,围着一条灰格子围巾,裹住她一小半张脸。膝上一只纸袋,像揣着一个小秘密。

    她在喂鸟。

    面包屑从她指间撒出去,鸽子们咕咕叫着围拢过来,像一片灰白色的云落在她脚边。

    她没看见他。

    或者说,他以为她没看见他。

    伦敦的晨雾里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低着头喂鸽子。

    她在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轮廓被湿气晕开。

    宁洱声停下脚步,站在雾里,隔着十几步,像隔着一个无法泅渡的湖。

    她的面容看起来很平静,比他见到她的任何一次都平静,脸上带着浅浅的健康的红晕,像冬天的太阳薄薄地照在苹果上。

    就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清晨喂鸟的伦敦居民。

    有一只鸽子跳上了长椅扶手,歪着头看她。

    她被逗笑了,把最后一块面包递给它。

    她看起来像一幅该被收藏在私人画廊里的油画。

    宁洱声转过身,继续跑完了第三圈。

    他没有上前打招呼。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她需要安静。

    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刚才一直在看她。

    第三次,是落雨的下午。

    伦敦的雨总是猝不及防,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宁洱声从警局出来时天还是灰蒙蒙的阴,不过十分钟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暴雨,雨水像无数根透明的钉子,钉在街道上。

    他拐进街角一家意大利咖啡馆。

    推开门,咖啡豆的焦香和暖气扑面而来。

    柳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卡布奇诺,奶泡早已塌陷,像一个泄了气的小小雪山。

    她没在喝,只看着窗外。

    雨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街景割成碎片。

    宁洱声犹豫了两秒,走上前。

    “夫人,您旁边还有人吗?”

    她转过头,像往常水润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然后是那个他熟悉的礼貌的微笑,像一副她戴得很习惯的面纱。

    “没有,请坐。”

    他点了黑咖啡,在她对面坐下。

    “您在等人?”

    “不。”她把咖啡杯转了转,“我只是不想待在房子里,总是会突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就出来走走。”

    “然后下雨了。”

    “然后下雨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像一枚新月,“我离开伦敦太久了,都忘了在伦敦要每天带伞了。”

    “所以您是困在这里的。”

    “算是。”她看着窗外,视线停在雨幕的枝头,“困在这里。”

    宁洱声觉得这句话不只是说这场雨。

    咖啡端上时,她忽而问他:“宁先生,您相信命运吗?”

    宁洱声愣了一下。

    “不太信。”

    “我也不信。”柳依说,“但我母亲信。她找了几十个算命师傅,从我出生一直算到她去世。每次算完都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今年的运势。今年初她跟我说——”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算了,不说这个。”

    “说什么?”

    “说我今年有一劫。”柳依的声音变得很轻,“要么破财,要么死人。”

    她抬起头,雨光从窗外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水底的光影在摇曳。

    “她算准了,她死了。”

    宁洱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咖啡杯,感到某种巨大的悲哀正在试图通过一个女人的命运降落到他头上。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看了一个下午的雨。

    那雨一直在下,像把整个世界都洗褪了色。

    第四次是在圣伦纳德巷。

    那房子被伦敦警方封锁了,在结案之前他都有权进入。

    宁洱声走到花园门口时,看见了柳依。

    她站在花园里,站在那一丛芍药前面。

    冬天,芍药都枯了。

    枯茎败叶歪歪斜斜地支棱着,像一群被遗忘的稻草人。

    她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片焦枯的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

    她没发现他。

    她像一只停在废墟上的鸟。

    然后他听到她在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人交谈,话语像薄薄的烟在空气里散开。

    “妈,”她说,“我把你那套书拿回来了,我不等你了。”

    风吹过枯芍药,花茎沙沙作响。

    “寅寅把那壶也带来了。”她停了一下,“她说搪瓷壶泡茶比玻璃壶香,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宁洱声站在花园门口,不敢出声,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塑像。

    “遗嘱的事,我不怪你,毕竟你总是能找出无数的理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算命的说我有煞气,但是也是你的贵星……我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

    “但我不是煞星也不是贵星——妈,我只是你的女儿。”

    她站起来,把大衣裹紧了一些。

    “寅寅给你买的花瓶,我很喜欢。我把它放在我房间了。”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这套房子是我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再见,妈。”

    宁洱声退到墙后,让她走过去。

    她没有看见他。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擦过他藏身的墙角时。

    他总觉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旧书,雨水,还有芍药枯叶混在一起,说不清的气味,像秋天被打碎在空气里。

    那是破碎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