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品:《北堂折萱(女非男处,np)》 宁洱声苦闷地走在伦敦的街头。
夜已沉得像一杯冷掉的咖啡,浓得化不开,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一片片投在人行道上,碎碎的,像撕掉的信,每一片都写着没有收件人的句子。
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皮鞋踏过湿漉漉的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一个没有回答的问号上。
他不想回公寓。
那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像审讯室的灯,会把他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照得无处遁形。
不知走了多久,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走到了圣伦纳德巷。
夜色里的圣伦纳德巷像一条被遗忘在伦敦地图上的毛细血管,窄窄的,弯弯的,两侧的房屋像一排沉默的老人,窗户是它们阖着的眼睑。
柳月珍的房子就在巷子深处,那栋都铎式的小楼此刻隐在黑暗里,只有邻居家的灯光从篱笆缝隙漏过来几缕,像碎掉的月光。
来都来了。他对自己说。
进去找找证据。
他推开花园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呻吟,像被人踩到了痛处。
然后他看见了光。
房子的一楼有光在移动,是一束手电筒的冷光,在窗户后面晃来晃去,像一只不安的萤火虫。
宁洱声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松开。
他放轻脚步,贴着花园的枯草丛绕到侧门,发现侧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开了,锁孔上挂着一根发卡,像一根折断的鸟骨。
他小心的推门进去,手紧紧贴着插在后腰的手枪。
手电筒的光突然灭了。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那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颤颤的,但依然锋利。
宁洱声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照亮了一张脸
——柳衍
她站在客厅中央,脚边散落着几个翻倒的抽屉,里面的东西倾泻一地,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流出了内脏。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得很紧,整张脸像一把拉满的弓,不复上次见面时的镇静和体面。
手电筒的光把她眼底的青色照得无所遁形,那青色像两块淤伤,嵌在她精致的颧骨上方。
“柳衍?”宁洱声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冷静,像一块没有涟漪的冰,“你在做什么。”
“我——”她直起身,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来拿我母亲的东西。这是我的房子。”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宁洱声看了一眼手表,“而且你撬了锁。”
“……我忘带钥匙了。”
宁洱声没有接话。
他把手电筒的光慢慢移过地面——抽屉、文件、相册、旧账本,还有一些泛黄的信封。
这些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像被一阵飓风扫过,显然不只是“来拿东西”那么简单。
“你在找什么。”他问。
柳衍看着他,她的眼睛充满了审视和警惕,和她妹妹总是含着水的眼睛不同,她的眼睛总带着被社会洗礼的棱角和算计,
像两块被磨得锋利的碎玻璃。
她们在沉默中对峙着,空气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柳衍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一枚硬币落在地上,叮当一声,却带着苦涩。
“钱。”她说,“我在找钱!”
“遗嘱里不是写得很清楚——”
“遗嘱里写的那些钱,我核对过了。”她打断他,声音忽然失去了光滑,露出一截粗糙的边缘,“银行卡里只有几千英镑,我母亲生前有几十万英镑的存款,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去年还有大笔进账,钱呢?”
“我的钱呢!”
宁洱声没有说话。
“她把钱藏起来了。”柳衍环顾四周,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地板、壁炉,像一只饥饿的舌头在舔舐每一个角落,“她信不过银行,她连我都不信,她一定把钱藏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或者带进了棺材里。”
她说到“棺材”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像恨意和委屈被同一只手揉成了一个面团。
她弯下腰,继续翻一个五斗橱,手指粗暴地拨开那些旧信封和明信片,像在拨开层层迭迭的落叶。
“你可以走了吗。”她头也不抬地说,“现在这个房子属于我,我没有义务向一个外包侦探解释我在自己家里的行为。”
宁洱声没有争辩。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女人蹲在一地狼藉中,手电筒的光把她照得像一只在废墟里刨食的狐狸。
“柳小姐,这个房子现在还在调查封锁期间,严格意义上来说,它现在还不属于你。”
柳衍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在光束里凝固成一尊黑色的大理石雕像。
“并且……你也是本案的嫌疑人之一,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实在是有点太可疑了吗?”
柳衍的身子僵了僵。
她终于停下翻找,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手电筒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惊悚,像一张被突然照亮的旧照片,所有的秘密都来不及藏好。
“……我没有杀她。”她说,声音像一块要碎掉的薄冰,“我没有动机杀她。”
宁洱声把后腰的手枪抽出来拿在手上,枪柄的触感冷冷的,他把枪隐藏在身后。
“如果你能等到她自然死亡后继承财产的话你当然没有动机,但是,你现在这么急切的在半夜前往刚过世不久母亲的房子里翻找着钱,实在是没有说服力啊。”
……
她只是重复着,“我没有杀她。”
“我只是……只是太需要钱了,而且我母亲的财产有异……”柳衍的理智突然回笼,她像看向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宁洱声,眼神里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我,我要委托你调查这桩案子…我怀疑……”
“柳女士,”宁洱声打断她,“雇佣私家侦探可是一笔不菲的开销,我只支持先付款后办案。”
“况且——”
“我现在的案子需要你说明你为什么这么缺钱?你有自己的生意,据我所知你的生意并没有出现什么缺口或者负债,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
宁洱声耸耸肩,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来重大的压力“如果你解释不清的话,那我将会申请把你正式列入嫌疑人清单开始正式调查……这应该不是你希望看见的吧。”
“……”
柳衍跪坐在地上,像是被拉出了骨头,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我说,我说!”
“我…我欠了地下赌场的赌债,我本来是能还上的!”她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怨毒“但是我的丈夫他不愿意再借给我钱,还说要离婚,我就差那笔钱我就能翻身……”
“所以你杀了你的母亲,为了拿她的遗产偿还赌债?”宁洱声把她的话接了下去。
“……我,我承认”她讽刺的笑了笑,那笑容像一片碎掉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她自己,“我动过那个念头。”
“但是……”
“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啊……生我养我的母亲,我就算再混蛋我也干不出这种事。”
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更何况,我如果跟她说了实话,她还能不给吗?她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走入绝境的……”
“但是,要是你不肯说呢?”宁洱声把枪上膛,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
“毕竟你一直都很体面——至少在外人看来,你甚至不愿意在白天光明正大的来房子里翻找,而是半夜偷偷撬锁进入你名义上的房产翻找着你母亲的遗产——你想伪造成入室抢劫吗?”
“……”柳衍不说话,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突然笑了。
“侦探先生,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提防我,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在绝望地翻找着属于我的财产而已。”
“是,我是打算伪装成入室抢劫,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的丑态……虽然现在也被你发现了。”
“我的道德不高,没那么高尚,但我绝对干不出来弑母这种违背伦理的事情,她是我的母亲啊…母亲……”她喃喃自语,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哭泣,哭声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缕一缕地消散在黑暗里。
“要是她在就好了……”
“这样就能帮你顺理成章的向柳依要钱对吗?”
宁洱声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帮她接了接下来的话。
柳衍像没听见一样掩面痛哭,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被秋风翻来的落叶。
但沉默本就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柳衍把哭泣结尾,她带着泪痕的脸仰视着宁洱声。
“……我可以走了吧,侦探先生。”柳衍面无表情的把后面的咬字加重,“我已经把我来这的目的,完完整整的解释清楚了。”
宁洱声看了她一会,眼前尤带着泪痕的女人呈现出一股枯败感。
“请便。”他让开身子,把手枪藏在身后,紧紧盯着柳衍,正面对着她,直到她走出房屋,身影在街道的尽头,像一滴墨水融进了一池夜色。
宁洱声本已打算离开。
手电筒的光扫过满地狼藉,却忽然照见墙角一只倾倒的铁皮饼干盒——盒盖摔开了,里面散出一迭泛黄的纸片,像一群被风撕碎的蝴蝶翅膀。
柳衍方才翻遍了抽屉,却漏掉了这只不起眼的旧铁盒。
他走过去,弯下腰。
那一迭纸片大多是无用的收据、剪报,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但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对折的洒金红纸——那触感与其他纸张截然不同,细腻却脆硬,像一片烘得太干的枫叶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他小心的展开它。
洒金红纸,竖排小楷,墨色如漆。纸面上朱笔批注如血痕点点,最上方一行字,字字如刀刻:
岁在丙午,流年不利。
白虎当道,寅煞缠身。
下面是小字批语,笔锋枯瘦,力透纸背:
夏防血光,秋避东行。
草木皆兵,人事不宁。
年末亥月,劫数难逃。
当为寅所噬,尸骨不存。
末尾一行朱砂红字,像是批命之人用力摁上去的:
大凶。速禳解。
宁洱声的手指停在那一个“寅”字上。
寅者,虎也,那个字像一只蛰伏在纸上的猛兽,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他翻过纸背。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是极淡的蓝灰色:我得去避避难!
宁洱声把批文折好,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
那张洒金红纸贴着他的心跳,薄薄的,沉沉的,像一块从火盆里夹出来的炭,余温未散,烫得他胸口发紧。
宁洱声走出房子。
伦敦的冬夜裹住他,冷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进来,湿漉漉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他头顶流淌。
他站在枯芍药前面,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亥月。”他低声重复。
亥月是农历十月。
柳月珍死的那天,正是农历十月初七。
她收到了这一年的批命,夏避了,秋避了,门窗紧锁,草木皆兵。
但她终究没能逃开,命运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她在网中左冲右突,最后还是被缠住了脚踝。
宁洱声抬起头。
圣伦纳德巷的尽头,伦敦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浑浊的橘红色,没有星星。他忽然想起那张批文上的另一个词。
“禳解。”
那算命的说要禳解。
柳月珍请了几十个算命师傅,买了几千英镑的符咒福物,那些被寅寅扔掉的福物、符文、搪瓷壶,大约都是她的禳解。
她试图用这些东西挡住一只纸做的虎,用纸符和铜钱垒成一道堤坝,挡住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东西。
最终堤坝决了口。
他走出花园铁门,铁门在他身后呻吟着关上。那张洒金红纸在他口袋里,像一枚未熄灭的炭,一下一下地烫着他的心跳。
宁洱声站在伦敦的夜里,他的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本书缓缓掀开了它的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