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作品:《北堂折萱(女非男处,np)

    窗外肯辛顿的夜色从深蓝沉成了墨黑,街对面那家意大利咖啡馆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一行褪色的涂鸦,在路灯下像一道旧伤疤。

    宁洱声把嫌疑人名单重新列了一遍。

    他写下了第一个新名字:罗迪。

    柳依的前男友。

    他通过暗访邻居拼凑出罗迪曾经多次来找过柳月珍,无非就是为了柳依的事情。

    罗迪是个聪明人,他对柳依的家庭情况哪怕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肯定能推测出什么。柳依什么也没说就带着女儿改嫁,从中一定和柳月珍有关系。

    一个被前女友母亲拆散的男人,他的怨恨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时间久了,是烂掉还是发芽,谁也不知道。

    他最后写下第二个名字。

    写得最慢,每一笔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柳寅。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开始刺痛他的眼睛。

    宁洱声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在“柳寅”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张批文上所写的东西,洒金红纸,小楷墨字,朱砂批注如血。

    那些字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寅者,虎也。

    柳衍属虎。

    柳寅也属虎。

    每个名字都像一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一张批文上写着一个“寅”字,而在柳月珍的命里,属虎的人不止一个。

    算命的说她会被寅吃掉——可她身边到处都是老虎。

    像一个人站在四面镜子的房间里,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只虎的影子,张着嘴,露着齿。

    哪一只是真的。

    还是每一面镜子里,都藏着同一只虎的不同面孔。

    宁洱声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仍旧从灯座蜿蜒到墙角,像一棵倒悬的树。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嫌疑人的脸——而是那天傍晚,柳依站在门廊灯下,燕麦色的开衫被夜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像一盏安静的、只为他一个人亮着的灯。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毯上。

    如果那只老虎,是她最亲近的人呢?

    如果是她的姐姐,她的女儿,她的前男友,她的丈夫——不管是谁,当那只虎终于被揪出来,被按在地上,被戴上铐子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人,是柳依。

    她会用那双永远水润的眼睛看着这一幕。那汪永不枯竭的湖水,会不会终于决堤?

    宁洱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的伦敦还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许多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

    宁洱声在雨夜里又踏入了圣伦纳德巷的那间房子里。

    整条巷子浸在水光里,路灯的橙黄被雨丝扯碎了,一块一块地摊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打翻的蜂蜜罐。

    雨夜里的芍药被风打得东倒西歪。

    枯茎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像一群溺水的人伸着细瘦的手臂在呼救,却没有声音。

    那些干枯的花瓣被雨水泡发了,贴在泥土上,颜色从赭色变成了深褐,像一滩一滩化不开的血迹。

    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进来,裹着河水的腥气和冬夜的凛冽,一阵一阵地抽打着那些残余的花茎,每一阵风过,都有几根茎秆折断,发出细微的、骨头碎裂般的脆响。

    宁洱声看着那丛正在被风雨肢解的芍药,忽然想起柳依那天蹲在这里的样子——她用手指碰一片焦枯的花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梦。

    现在那些芍药正在被碾进泥里。

    就像柳月珍的血,曾经也渗进了这片泥土,然后被雨水冲淡,被时间冲淡,被遗忘冲淡。

    ……

    宁洱声突然在想。

    他见过柳寅——那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天才。

    她是少年大学生,她现在在爱丁堡大学就读少年班——她父亲的母校。

    那么,这么一个早慧的孩子,必然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捕捉到姥姥和母亲关系的蛛丝马迹。

    这从芍药是新种的。

    宁洱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丛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枯茎。

    花茎根部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开了,露出新翻过的痕迹,土色比周围的更深,还混着一些未完全腐烂的木屑。

    但柳月珍并不喜欢芍药,他查过柳月珍的园艺账单。

    这栋房子的花园过去一直由切尔西一家园艺公司维护,订单记录清清楚楚——每年春季,英国薰衣草、法国薰衣草、羽叶薰衣草。

    整个花园里,从前院到后院,从窗台到篱笆边,到处都是薰衣草。

    夏天的圣伦纳德巷,只有这一栋房子的门前是紫色的,像一片被搬到了伦敦的普罗旺斯,紫色的波浪在风里起伏,香气浓得能染上行人的衣角。

    只有这一处被挖开,种了芍药。

    这只可能和柳寅有关。

    但柳寅是个孝顺的女儿,她不可能对苛待母亲的姥姥有好脸色看。更何况她生活在纽约,柳月珍是没办法指望她的,所以她没必要在家里种她从不喜欢的孙女喜欢的芍药来讨好她获得利益。

    除非,这里面有隐情。

    柳月珍在秋季去过纽约“避难”,因为那个谶文,那么她一定和柳寅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对这个孙女改观,或者是她认为这个孙女对她改观了,让她嗅到了她有利可图的腥味?

    宁洱声忽然觉得很冷,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趴在他的脊背上,对着他的后颈轻轻哈气。

    如果只是简单的关系变好,柳月珍没必要挖开一丛长得旺盛的薰衣草改种芍药。

    薰衣草是她的花,芍药是柳寅的花。

    挖掉自己的花种上别人的花,这不是示好——这是献媚。

    一个祖母对孙女的献媚。

    一个种在花园最中心的献媚,一个能被看见的献媚。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柳寅即将来访,柳月珍想展现出对她的诚意?

    一个念头像一根被闪电照亮的银针,忽然刺穿了所有蒙在他眼前的雾。

    柳寅,有没有出入境记录?

    宁洱声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风雨大作的寒夜,还是因为从他心里冒上来的寒意,那寒意像一条细细的蛇,从胃里往上爬,绕过心脏,盘在他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