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潮湿禁区

    她没耐性再跟单七七耗,见单七七还不动,甚至懒得弯腰去拉她,用细跟凉鞋的尖头,踢了下单七七小腿外侧,垂下眼睫看下来,一股极致的蔑视自她眼中蔓延,“送我回来的小费已经给你,我们两清。”

    单七七连忙把钱从兜里掏出来,直往蓝烟面前送,“说了,妈妈,我不要钱。”

    “滚开。”蓝烟说。

    单七七赔着笑脸,“不滚。”

    “耳聋吗?”

    单七七摇头。

    蓝烟彻底拿她没辙,既然她挡住门,那她不进去就是了,反正除了这里,她又不是没有别处歇脚。

    她给庄既红拨出去电话,“红姐……”

    听到这个称呼,单七七立即和车上那张不待见她的人脸对上号。

    这位红姐,本来就不喜欢她。

    要是妈妈去找了她,她再跟妈妈吹几次耳旁风,妈妈岂不是更不愿意要她了。

    不知谁家收音机开始唱起悲凉的曲儿,单七七看着蓝烟行远的背影,想到如果留不住妈妈,她就要成孤儿了,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没根的草,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她一定要留住妈妈,无论用任何方式,于是她在蓝烟即将拐下楼梯时,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到铁门上。

    一声闷响,在天还未大亮的筒子楼里炸开。

    单七七额角迅速泛起一片刺目的红,她没有失去意识,却把双眼紧闭,小小的身体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声音最先惊动不是蓝烟,而是楼上楼下公共水槽边,正慢悠悠洗漱,遛早弯的老街坊。

    “楼上有东西落下来了?”一个老头朝楼上张望。

    三楼尽头一个正在给鸟笼罩布的老太眯着眼看过来,“哎呦,好似是只断了翅膀的老鹰,趴在地上。”

    你一嘴我一嘴,就是没人过去关心一下。

    最先发现单七七的,是买完早点回来的寡妇郑婶,她提着肠粉,正上三楼,一眼就看见倒在304门口的单七七。

    郑婶吓了一跳,赶紧往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单七七额头见红,昏迷不醒,忙朝楼上楼下大喊,“出事啦,三楼有个女仔撞晕了,流好多血,快来人帮忙!”

    这一嗓子,彻底惊动死水般沉寂的一方人,杂乱的脚步声,议论声,在狭窄的天地间嗡嗡回荡。

    “成日出去陪酒捞偏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生个女仔又不肯养,真是作孽。”

    已经下到一楼的蓝烟,被来往经过她的人毫不避讳的议论声拖住脚步,她扶着楼梯扶手,堪堪支撑住虚弱不堪的身体,仰起阵痛的头,顺着嘈杂的人声望过去, 304门口聚集的人和不寻常的骚动,让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铺天盖地而来的,还有这两天被打扰的极度烦躁。

    “顶……”蓝烟脸上宿醉的慵懒被无奈取代,她转身朝楼上走去,大家纷纷给她让路。

    蓝烟站在离单七七一步开外,胸口微微起伏,居高临下看着她。

    邻居们七嘴八舌:“你还管不管你女啦,快进屋,将孩子关屋外,多不像话。”

    “情况不好的话,即刻送医院!”

    “是啊是啊,撞个头可大可小,不好儿戏啊。”

    蓝烟只觉莫名其妙,凭空出现一个女仔,缠着她叫阿妈,如果此人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又岂会不管,关键是,她根本就不认识她。

    突然出现,闹个人尽皆知。

    是嫌她名声还不够坏吗?

    蓝烟倒是不在意在外的名声好坏,她只是觉得很累,生活已经一团糟,偏偏从天而降一个大麻烦,她可以甩手不管,可当她看到单七七额角的血迹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她拨开看热闹的人,弯下腰,不管她是不是昏迷不醒,动作算不上温柔,将她拉拽起来。

    蓝烟身体很乏,脚步不稳地趔趄一下,差点没站稳。

    旁边阿婆搭了把手,“我帮你。”

    “不用。”蓝烟拒绝,勉强将单七七弄进屋后,直接将她扔在那张尚且潮湿的沙发上。

    单七七眼皮颤了颤。

    她这点小计谋,骗不过蓝烟的眼。

    蓝烟站在沙发边,捋了下散落的卷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是想要吸烟了。

    “别装了,骗鬼吃豆腐吗?”蓝烟直言不讳道。

    单七七心里一惊,她自认为这段博同情的戏码演得可谓天衣无缝,只要不睁眼,至少可以在蓝烟这里过夜,到底哪里露出破绽,别说一夜,都没等到额头血迹凝固,就被蓝烟给识破。

    已经成功进了屋,单七七见好就收,继续装下去,只会让妈妈更不喜欢她,更不想要她。

    谁会喜欢一个爱撒谎的人。

    她酝酿再酝酿,终于,失去妈妈的恐惧压过羞耻,她把眼睛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在蓝烟那张隐隐透出一丝讥诮的脸上。

    单七七生怕一句话说错,就被蓝烟丢出屋外,嘴唇哆嗦起来,哽咽到语无伦次,“对……对不住,阿妈,我没有办法了,我真好怕,你真不想要我了。”

    再一次听到那声“阿妈”,蓝烟眉心拧了下,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她没发火,与单七七争辩的力气早就耗尽,她走到床边的木凳坐下,点了支细长的烟,一口接一口地抽,升腾的烟雾模糊她过于精致的眉眼,让渴望一份母爱的单七七觉得更加抓不住她。

    “我同你讲最后一次,”蓝烟吸了口烟,声音在烟雾里有点飘,却算得上她对单七七少有的耐心,“我没有生育过,我不是你阿妈。你阿妈,我不知是哪个,也不关我的事。”

    单七七半撑起身子,胡乱抹着眼泪,“可是阿叔明明说,说我阿妈好靓,叫蓝烟,你就是蓝烟,就是我阿妈,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很乖的,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阿妈。”

    蓝烟看着单七七灰败下去的脸,问:“你老豆是谁?”

    “单志彪。”

    蓝烟恍然大悟,扯着嘴角干笑一下,“我只同他讲过几句话,饮过几次酒而已,他纯粹是我客户,我同他,清清白白,你信不信,都好,事实就是这样。”

    说这话时,她眼神很认真,和夜场里轻浮的她,两模两样。

    单七七看得出,她不是在撒谎,眼前的人,真不是她阿妈。

    也是,她这般人,怎可能看得上单志彪。

    单七七心里关于母亲的全部幻想,都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眼底无处着落的茫然,比刚才撞上门框的疼痛更甚千百倍。

    “但是,”单七七声音轻得散掉了,“阿爸走了,我没有家了,没有地方可去了。”

    昏昏欲睡的蓝烟强撑精气神,思考良久,说:“你在场子门口替我解围,就当我欠你的人情,你可以先在我这里住几天,两周为期,两周之后,你必须搬走。”

    “我能搬去哪?”

    尘埃的浮动里,蓝烟眼底的烦躁被磨钝了些,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从不知何时松开的旗袍纽扣里渗出来。

    她终于起身,没有力气再去拉那印着俗气大花的窗帘,走到铺着竹席的床边,和衣倒下,细跟凉鞋一只被随意踢到墙角,另一只还半挂在脚上,她也懒得去管。

    她是真的很累了。

    向来自顾不暇的一个人,哪还有能力去对另一个人大发善心。

    即使身后单七七的哭声很可怜,她依然把那句也许残忍的话说出口了,“你自己想办法。”

    第4章

    ——自己想办法。

    单七七看着蓝烟的睡颜,脑子里反复回荡这句话。

    光影透过铁格窗子,自蓝烟肩膀流向腰际,她实在是累坏了,很快就在这片被脂粉气腌入味的屋子里沉沉睡去。

    卷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因为侧躺,身体曲线在紧绷的裙料下起伏分明,腰肢凹陷下去,又于胯骨耸起一道诱惑的曲线。

    此刻的她,有种被掏空力气的柔软。

    没有醒着的时候,让单七七那么害怕了。

    单七七的视线从蓝烟身上移开,扫视屋子一周,屋子是真的小,比单七七从前的家还要小许多,东西很多却不乱不脏。

    靠墙摆放一张红木漆桌子,桌上井然有序放着化妆品,后面一个打开的整理盒里,能够看到头绳和发夹。

    桌底塞了两个摞起来的塑料凳和一个旧皮箱。

    门口有个小衣柜,柜门上有一面镜子。

    刚好照出坐在沙发上默默流泪的单七七半边身子。

    非亲非故,蓝烟愿意收留她,她心中万分感激,两周就两周,到了期限,她会自己想办法。

    不能白住,单七七也想为蓝烟做一点事。

    头顶那台旧风扇搅动一屋沉闷的空气,单七七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她犹豫了。

    钥匙,她没有,蓝烟没有给她留。

    如果出去了,那在蓝烟醒之前,她就回不来了。

    如果不关门,把门虚掩,这栋鱼龙混杂的筒子楼,安全问题并非杞人忧天,蓝烟正在熟睡,毫无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