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潮湿禁区

    蓝烟用力甩开她的手,开口的声音却无力到发哑,“单七七,我要的不是伞。”

    脚步没停,继续往上走。

    “姨姨,对不起,对不起……”

    蓝烟还是在她满是哭腔的声音里停步了,因为她比谁都懂单七七的煎熬,她对全世界坚硬,唯一的例外,给了她的孩子。

    肩膀微微起伏,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回头了。

    为了单七七,第一万次,回头。

    她看着单七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然后径直来到她面前,不等她反应,伸手扯过她手里的丝巾。

    伞咣当一声,骨碌滚到一边。

    蓝烟抓住她两只手腕,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用那条丝巾,绑住她的双手。

    单七七睁着泪眼,怔怔看着她,“姨姨。”

    蓝烟和她面对面,站在雨里,声音沙哑道:“喜欢这样吗?”

    单七七吞咽一下。

    “那件旗袍到了。”

    “嗯。”

    “很好看,你想看吗?”

    “嗯。”

    蓝烟把头歪了歪,忧伤地牵了牵嘴角,“只要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就穿上它,然后在你面前,弄给你看。”

    第79章

    蓝烟在夜场沉浮这些年,陪酒,陪笑,体面磨得薄如蝉翼,但她从不用身体换任何东西,因为她本就是一个很骄傲的人,纵使旁人说三道四,可她立在泥沼里的那根脊梁,就是没有弯过,从来没有。

    夜场待得越久,见过越多腌臜事,她越憎那类钱色交易。

    可此刻,她亲手将那根脊梁抽出来,递到单七七面前,用她最不屑,最憎恶的方式,来换这孩子能从歧路上退一步,能离这混沌泥潭远一点,能永远干干净净走在阳光下。

    别像她一样……

    那是母亲走投无路时,最后能拿出来的筹码。

    “好吗?”蓝烟轻声道。

    雨水砸在筒子楼的灰墙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咚咚闷响,却遮不住她们之间快要溢出来的窒息感。

    很久很久,蓝烟几乎就要流泪了。

    单七七盯着她通红的眼,心口堵住,闷得发疼,眼泪像是流干了,眼睛每眨一次都生疼,她哽咽道:“姨姨,我很想,很想听你话,可是如果我今天跟你上去了,我就真的成了只会躲在你身后吸血的窝囊废了。”

    蓝烟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事实啊,”单七七急了,声音提起来,“可是这就是事实啊。”

    蓝烟开始头疼,撕裂地疼,太阳xue跟着突突直跳,她微微偏头,幅度小得仿佛只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她依然强撑着站得笔直,不肯在她的孩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耐心道:“七七,你还年轻,你急什么?”

    单七七被这句话戳中心底最痛的地方,她往前一步,踩得脚下水洼哗啦作响,泥水浸透裤脚,声音又急又抖,“我是年轻,可我们差得太多了啊姨姨——”

    “我今年十九,就算顺顺利利读完书,毕业都二十三了,等我真的站稳脚跟,能赚钱养你,你都……多大了啊。”

    而且那笔债务,不是小数目,是一串天文数字。

    她算过了,就算她活到八十岁,每年要赚五十万,才能还清。

    一个背负债务的人,是无法轻松活着的,何况是姨姨这样知恩图报的人。

    她等不起慢慢读书,慢慢长大,钱不好赚,她想抓住机会,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她不想债没清完,大房子没让姨姨住上,好日子没让姨姨过上。

    姨姨就……白发苍苍了。

    可她还是喘着气,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再说下去,姨姨又该自责了。

    而且,野心这两个字,放在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身上,多么年少轻狂啊,多么自不量力啊,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啊。

    发财?享乐?证明自己厉害?活得风光?

    不是的,通通不是。

    她想逆天改命,是因为在她心里,姨姨就该是那种清高自傲,被人捧着敬着,一世无忧,不染尘埃的人,不该困在筒子楼里一身烟火,不该困在夜场里磨掉体面,不该被债务压得挺直的脊梁都隐隐发颤,姨姨骨子里的骄傲那样贵重,她不要姨姨再为钱低头,不要姨姨再忍着恶心强撑笑脸,她想让姨姨往后余生,尽快,尽早,一刻也等不及,把被生活夺走的光亮与骄傲,还给她。

    姨姨给她的诱惑那么大,可她必须死死攥住这份野心。

    她必须要让姨姨妥协,她不会让步的。

    想要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手,不是吗?

    蓝烟目光通透,看透了她没说完整的全部心事,也看透了她藏在倔强下的心疼与惶恐,无需明说,这些年的相依相伴,她都懂。

    正因为太懂,她才更自责。

    松一松手吧,像个真正的恋人一样。

    可她放不下。

    她没办法摆脱母亲这个身份,她总是会担心她,担心她一不小心走偏了路,担心太多太多,真的太多了。

    债还清了,大房子买上了,就真的都是好日子了吗?

    单七七不会知道的,蓝烟的头病,一天比一天严重……

    蓝烟的叹息声轻得瞬间被雨声吹散,她低头解开绑在单七七手腕的丝巾,动作依旧放得缓慢,依旧在给单七七反悔的时间。

    但就像那支烟一样。

    她的期待,再一次落空了。

    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不怪她。

    要怪,她只怪自己没本事。

    她要是有钱,要是能给单七七一个安稳无忧的家,单七七就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扛着这么重的心思。

    蓝烟将那条丝巾绕过单七七后颈,挂在她的脖子上,“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单七七忍了下情绪,点头说:“好,姨姨你也是。”

    蓝烟轻抚她的脸庞,然后用那双被红意填满却好温柔的眼睛,把她望了好久好久,久到雨丝变得绵柔,久到一场雨好似都要停了,她松开咬着的唇,开口道:“一路……顺风。”

    说完,蓝烟走了。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再回头了。

    步子不算快,背影透着一股撑了太久的沉倦。

    单七七看着她进屋,拢紧外套,也走了。

    地上那把伞,蓝烟没有捡,单七七也没有动。

    彼此都懂。

    这伞,谁都不会要。

    一个拼命想塞给对方遮雨,一个执意要留给对方挡风,再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徒增彼此为难。

    回中洲第一天,单七七就在学校附近酒吧找了份推酒的工作。

    白天,课业繁重,晚上没课的时候,她就先回宿舍睡觉,九点钟就出门上班,一直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学校。

    她嘴甜,还给宿管阿姨塞了不少好处,每次晚归,宿管阿姨都会给她开门,回宿舍只睡三四个小时,再爬起来去赶早八的课,日复一日。

    到校那天,单七七给蓝烟报了个平安,蓝烟只回了一个字,「嗯。」

    之后一周,她们再无交流。

    这天晚上,单七七困恹恹地从床上起来,下床换好衣服,往外走时,李玥看见她眼下浓重的青黑,“七七,你天天晚上这么熬,受得住吗?”

    单七七摆摆手道:“没事。”

    “休息一天吧。”

    “不用。”

    休息?

    是不可能的。

    李玥关心道:“我看你晚饭都没吃。”

    说着,她拿起一个面包,塞到单七七手里,“吃点东西再走。”

    单七七把面包推回去,搓了把脸,“不吃了,吃东西喝酒会吐。”

    李玥想再劝劝,却不知从何开口,默默看着单七七挎好包离开,一脸担忧。

    muse酒吧。

    这里出入多是衣着考究的有钱人。

    靠窗卡座坐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她身后立着个职业装扮的助理。

    助理弯腰道:“您这几天总往这边来。”

    女人轻轻颔首,目光越过灯红酒绿的人群,落在一个人身上。

    起因是这样的。

    四天前,女人刚从酒吧出来,就看见一个男人抢了路人的手机,撒腿就跑,被站在路边的女孩伸手截住,反手夺回手机。

    男人反扑,她一拳砸在对方胸口,将人撂倒在地。

    那男人挣扎着还要起势,女孩抄起旁边一块转头,举起来就要往他头上砸,幸亏保安及时阻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也就是那一刻,女人看清了这女孩身上不要命的狠劲。

    之后几天,女人没事就过来坐一阵,远远看着女孩,她发现女孩为了挣钱,拼得很。

    挺特别的。

    女人轻叹一声,“我打拼一辈子,就皎皎这一个女儿,好生教养,盼着她日后能独当一面,撑起这份家业,谁知被家里那些不长眼的,惯成现在这副温吞绵软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