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定亲

作品:《错关风月

    花冷月是在桃林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后,才从余氏口中得知李晓霜定亲的消息的。

    那日傍晚,她从书斋取书回来,刚跨进院门,余氏便从厅堂走了出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月儿,你过来。

    “娘,怎么了?”

    花冷月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余氏定了定神,才叹息似的开口。“李家今日来人,说是晓霜那姑娘定了亲了。”

    “定亲?”花冷月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滑落:“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日,说是城东的宋家,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钱得很,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下个月初八,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日光景了,怎么会这样?

    花冷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像是有谁在她耳边敲了一记重锣。城东的宋家,她当然听说。宋家是富商,家大业大,可宋家二公子在京城的名声却不大好听。

    听说他常年流连烟花柳巷,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的霸王性子,李晓霜那样软糯的姑娘,嫁进宋家,不是羊入虎口吗?

    娘,我去看看她。花冷月把书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月儿!”余氏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你吃了饭再去——”

    花冷月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门,几乎是立刻就冲到了李府。

    李府的丫鬟通报进去时,她站在厅外等了好一会儿,才见李晓霜慢吞吞地从内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家居衣裳,发髻随意地绾着,没有施脂粉,整个人像一朵被烈日晒蔫了的花,恹恹地垂着头。

    “花姐姐。”看见花冷月,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你来了。”

    花冷月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酸,满腔的焦急和愤怒都堵上喉咙。她上前握住李晓霜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会这样?你家里……怎么就给你定了那样的人?”

    “花姐姐。”李晓霜苦笑一声。“那日桃林,我其实不是有事脱不开身,是我娘带我去相看了。”

    “我娘说,宋家虽然门第不高,但家境殷实,他上头有他大哥撑着家业,他不必太操心,嫁过去不会吃苦。而且,那宋家二公子,对我也挺满意的。”

    “那你呢?难道你……”

    花冷月无力地追问着,可她其实已经从她嘴角,知晓了那个残忍的答案。

    谁会在乎她愿不愿意呢?

    “没事的,花姐姐。”李晓霜无望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她自己。“反正,横竖都是过日子,忍一忍就好了。”

    怎么会忍一忍就好了呢?那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她怎么熬得住?而她,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李府的。只记得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晓霜仍站在廊下,朝她挥了挥手,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像是在说:没事的,花姐姐,我没事的。

    花冷月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李府的大门。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当着晓霜的面落下泪来。

    初八那日,天光未亮花冷月便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远处街市开始苏醒的动静,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起身梳洗。她挑了一件素净的衣裳,没有戴任何鲜艳的首饰,对着铜镜将发髻绾好,便出了门。

    到李府时,府门前已经挂上了红绸和喜字,几个下人正忙着将嫁妆一箱箱抬出来,在门前列成一排。那红色在清晨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无声的伤口,横亘在青石板路上。她穿过那些忙乱的人群,径直往李晓霜的院子里走去。

    推开房门时,李晓霜已经穿戴好了嫁衣。她坐在妆台前,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愈发苍白。喜娘正在替她戴上最后一支金钗,见她进来,李晓霜的目光从铜镜中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努力弯了弯嘴角:“花姐姐,你来了。”

    花冷月走到她身后,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支金钗,替她轻轻簪好。她看着铜镜中李晓霜那张敷了脂粉却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脸,喉咙里梗塞难当,半晌才说出话来:“疼不疼?”

    她问的是绞面,李晓霜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疼,比起以后要受的,这点疼算什么。”

    花冷月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吉时将至,外面传来鞭炮声和催妆的锣鼓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喜娘拿来红盖头,花冷月接过那块轻软的红绸,亲手将它盖在了李晓霜的头上。

    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这好像成了一把铡刀,将原本鲜活的人生,都切个稀碎。

    婚礼的进程由不得人踌躇,花冷月很快被拥簇着,扶着李晓霜走出院门,来到李府的大门前。花轿已经停在那里了,轿帘掀开着,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花冷月站在台阶上,看着李晓霜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坐入那顶花轿。然后轿帘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没入红色之中。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花冷月循声望去,只见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街口。为首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穿大红喜服,面容倒算得上端正,身形也挺拔,乍一看去,竟是一副仪表堂堂的模样。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着李府大门的方向走来,与李父李母见礼时,礼仪周全,言辞得体,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花冷月冷眼看着这位宋家二公子,心头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她原以为,一个名声狼藉的纨绔子弟,必然是一副轻浮油滑的模样。可眼前的宋致,举止得体面容端正,甚至在他目光落在那轿帘上时,眼底竟掠过一丝极快的亮光。

    只是那亮光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得体的微笑,仿佛那一瞬,只是花冷月的错觉。

    嗯?他到底……

    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倏地响起,将她的思绪强行打断。迎亲的队伍接上了新娘,便沿着长街离去。

    花冷月站在李府门前,望着人群逐渐消失,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了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抹去,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在不经意间与街对面一道熟悉的目光相遇。

    褚停之骑在他那匹黑马上,正带着一队金吾卫沿着长街巡逻至此。他大约是看见了李府门前的迎亲队伍,又看见了站在眼眶微红的她,便勒住了马,停在街对面。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朝她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别难过了。

    花冷月怔了一瞬。她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时刻遇见他,更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与她打招呼。

    可她已经被沉郁的思绪占满,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