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兽潮分途

作品:《鱼目混珠 (仙侠NPH)

    第二十章兽潮分途

    路上还远,要到天门山脚,至少还需两个月。

    白玥不是没有想过加快速度,但队伍里每个人的状态都不算好。

    宁如经脉里的妖火虽已清尽,但元气未复,灵力运转时偶尔还会滞涩。

    南宫曦元阳散尽后修为跌落了一个小境界,面色的苍白到现在都没有彻底缓过来。

    他自己更不必说,玄阴之气越来越频繁地在夜里翻涌,他虽然每次都压住了,但压住的时间和费力的程度都在逐次增加。

    只有卫鸣还算平稳。卫鸣灵力浑厚,每日照常探路、值守,看不出疲态。

    那日傍晚扎营时,卫鸣坐在火堆边,目光落在白玥脸上,看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你面色比前几日更差了。

    白玥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柴扔进火里:赶路累的。

    卫鸣的语气很平,陈述事实而非猜测,你的玄阴之气在翻涌。你不打算跟宁如说?

    白玥抬眼看了一下不远处正在和戚子涧一起设警戒符的宁如,确认距离足够远,才压低声音:说了又能怎样?他现在经脉里的妖火刚清,灵力还未完全恢复,知道我的情况只会分心。

    卫鸣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白玥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经脉里寒毒淤积的时间比你自己以为的要久。卫鸣说,如果近期不能压制,会冲垮丹田。你到时候如果撑不住,我需要知道。

    白玥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他并不觉得自己撑不住。玄阴之体是他从出生就带着的东西,他早已习惯了和寒气共处。

    但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卫鸣的表情告诉他,对方很清楚他此刻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

    火堆另一侧,南宫曦趴在一张摊开的毯子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来回绕。他偷听了白玥和卫鸣的对话,没有插嘴,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草茎绕得更紧了一些。金色的纹路在他眉心若隐若现,像一条被压在水面下的鱼翻了一个身,又沉下去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拍符的戚子涧,又看了一眼白玥,什么话都没说,把草茎塞进了袖口。

    那天夜里,白玥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水,很黑的水,温度低得像冰窖。

    他整个人沉在水面以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沉又慢,隔着水传上来像鼓声。

    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很多,都是竖着的眼睛,金色的,没有瞳孔。它们静默地浮在黑暗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一排排悬在水中的灯笼。

    然后水面碎了。有什么东西从上方伸下来,是手。很多只手,每一只都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白玥想伸手去够,可水太沉了,他的手臂根本抬不起来。金色光芒越来越近,水底的竖瞳开始动了——朝他的方向收拢。

    白玥猛地睁眼,额上全是冷汗。

    他坐起身,四周一切正常。

    营地安静,警戒符在夜色里泛着稳定的靛蓝光,火堆余烬里偶尔爆出一粒火星。

    身边的南宫曦蜷成一团睡得正沉,呼吸匀净。

    宁如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着眼,但白玥坐起的瞬间他便睁开了。

    做噩梦了?宁如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

    白玥用袖口擦了一下额上的汗:……梦见水了。没事。

    宁如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放在一旁的干粮袋往白玥手边推了推。

    喝点水。你嘴唇干。

    白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是寒毒翻涌后的余震。

    他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寒意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宁如没有再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背靠着树干,目光落在白玥的方向,像一盏不远不近的灯。

    白玥重新躺回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右手手背被什么碰了一下。

    很轻。

    他偏头看去,宁如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均匀,像是从未醒过。

    只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白玥的手背,但终究没有落下去。

    白玥没有动,他把手放在原处,安静地感受着那一线快要触到却始终没有触到的距离。

    又走了三日,天空变了颜色。

    清晨还是晴好的天色,辰时刚过,南边的云层便迅速堆积起来,颜色从淡灰变成暗铅色,层层迭迭地压过来,像有人在天幕上铺了一层厚重的毯子。

    风从南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戚子涧最先停下来。他蹲在路边,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站起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地底下有东西在跑。很多,朝着同一个方向。兽群受惊才会一起跑,看这个规模,至少是四阶以上的东西在驱赶它们。方向正好是我们走的这条线,大约两个时辰后会撞上。

    绕路呢?宁如问。

    绕不了。戚子涧摇头,指着南面山脊的走向,两侧都是断崖,只有这一条谷道能走。要么在兽潮来之前冲到开阔地带找高地暂避,要么就退回后方。

    去前面。白玥说,前面有一片缓坡高地,能避兽潮。往前走,别退。

    没有人反对。

    众人收拾行装加速前行,戚子涧走在最前面探路,长刀出鞘了半寸,雷纹在刀身上游走。

    卫鸣走在最后,南宫曦跟在他身侧,少年脚程虽然不慢,但元阳散尽后气力明显不足,走得急了呼吸就会发虚,卫鸣时不时会放慢一步等他。

    白玥走在队伍中间,宁如紧贴在他右后侧。

    谷道越来越窄,两侧岩壁渐渐合拢。风里的尘土味越来越重,脚下的震动也越来越强,最开始只是极细微的颤动,到后来已经能感觉到碎石被震得滚落。

    戚子涧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谷道尽头的转弯处,然后猛地转身往回跑了两步。

    回头!他喊道,声音第一次带了急,头阵比预想的快,已经到拐弯了!

    他话音未落,谷道转弯处涌出了第一波兽群。

    那是低阶的角鹿和岩羊,数量不算庞大,但冲势极猛。它们已经被惊吓得全然失了神智,闷头往前冲,见了人也不知道躲。

    戚子涧一刀劈出去,雷纹沿刀痕在地面延展,形成一道半弧形的电光屏障,最前排的妖兽撞上雷幕被弹开,后面的纷纷绕过了屏障两侧。

    快走!退到后面的开阔地去!戚子涧喊道,同时从符袋里抽出三张雷符拍在地面,雷光炸开的瞬间,一道更宽的雷幕横亘在谷道中央。

    队伍开始掉头往回跑。

    宁如拉着白玥的手腕,风灵力裹住两人。

    卫鸣一手按住南宫曦的肩推着他往前跑,另一只手已经拔了剑,金色剑光断后。

    戚子涧在最后,一边退一边往地上拍符,每隔数步就炸开一道雷光拦阻追来的兽群。

    但兽潮的规模远超预期。头阵过去之后涌上来的是成群的裂土兽和铁脊豺,数量密密麻麻,谷道两侧岩壁上也有,像流水一样从高处倾泻下来。

    冲散发生在瞬息之间。

    白玥被宁如拉着往前跑,右侧忽然撞过来一群铁脊豺,宁如不得不松开他的手拔剑去挡。

    白玥被兽群裹着往左侧退了数步,等他站稳时,尘土已经吞没了视线。他只来得及看见宁如的背影被灰黄色的沙雾吞没,剑光闪了一下,随即暗了。

    师兄——

    没有回应。兽蹄声和妖兽的嘶吼声把他的声音淹得干干净净。

    他咬了一下牙,转身往高地的方向跑,脚下碎石滚滑,每一步都踩不实。

    寒毒就在这时涌了上来——毫无预兆,从丹田直冲经脉,刺骨的冰凉瞬间漫过了四肢。他踉跄了几步,膝盖发软,往旁边的岩壁上靠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白玥抬头,漫天尘土里,卫鸣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金灵根的灵力在他周身铺开一层浅淡的光晕,把靠近的妖兽弹开。

    他身后没有南宫曦。

    南宫曦呢?

    白玥的声音被尘土呛得发哑。

    被冲散了。

    卫鸣把他从岩壁上扶起来,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我看到他往西边去了,有人跟着他。

    谁?

    戚子涧。

    白玥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至少有人护着南宫曦。但沉下去的同时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宁如被冲散的方向是东边,

    戚子涧和南宫曦在西边,他和卫鸣在中间。

    三个人,三个方向。

    他站在尘土弥漫的谷道里,手里空着,身边只剩卫鸣。

    往西,先找他们。他说。

    卫鸣没有反对。

    他架着白玥的胳膊,两人沿着山壁往西侧移动,脚下是碎石和滚落的泥土,头顶的尘土遮天蔽日。走了不到半里,前方的道路被大面积崩塌的碎石堵死了——兽潮冲撞山壁引发了落石,整段谷道被堵得严严实实,翻过去至少需要半天。

    卫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崩塌的碎石堆,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不断涌来的兽群。

    过不去了。他说,先找地方避兽潮,等潮头过去再绕。

    白玥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按着丹田,寒气在经脉里翻涌,他的手指在发抖。

    卫鸣看见了,没有问,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他沿着山壁往一个方向走。

    他找到了山壁上一处向内凹陷的浅洞,洞口有垂落的藤蔓遮掩,勉强能容下两个人。

    进去。

    白玥矮身进了洞,卫鸣跟着进来,放下藤蔓将外界的视线隔绝。

    洞内逼仄昏暗,两人挤在仅容并肩的空间里,白玥靠着岩壁坐下来,呼吸短促,唇色已经泛了青。

    卫鸣蹲在他面前,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沉默了片刻。

    月光终于从尘土缝隙里透下来一线,照亮白玥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

    卫鸣没有犹豫太久。

    你的寒气再往丹田里灌。他说,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楚。

    白玥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玥靠在岩石上,闭着眼,气息短促而冰凉,不想说话。

    但卫鸣的手没有松开,稳稳地按在他腕上,金灵根的温和阳气顺着脉搏渡过来,将那股正在上冲的寒气暂时挡了一挡。

    三天前。白玥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夜里。压不住。

    你在硬撑。卫鸣开口。

    不然呢?他睁开眼,眼底泛着寒毒发作时才有的微蓝色,像冰层下面透出来的光,兽潮随时会来,路还远,我撑不住也得撑。

    他其实已经听不太清卫鸣在说什么了,寒气封住了大半感官,只剩下丹田深处那一阵阵收缩的痛感,和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洞外的兽蹄声一阵一阵地涌过去,碎石被踢得噼啪作响。尘土从藤蔓缝隙里渗进来,空气里全是干燥的腥味。

    卫鸣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沉默了几息。

    我帮你。

    白玥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涣散,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不必。可他连完整的字都拼不出来,寒气已经漫到了喉咙。

    卫鸣没有再等他回应。白玥靠在他肩上,耳廓苍白到近乎透明,身体冰凉得像一块从深冬河底捞出来的石头。

    卫鸣低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睫,和泛着青白的唇,没有犹豫,伸手解开白玥的衣带,掌心贴着那一片冰凉单薄的脊背,将金灵根的温和阳气顺着皮肤渡了过去。

    白玥的身体猛地一颤,像烧烫的烙铁浸入冰水,寒热冲撞带来的剧痛让他从半昏迷中醒了半瞬。他睁眼,目光涣散地对上卫鸣的视线。

    卫鸣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闪躲。

    你体内寒毒太深了。

    光靠渡气已经不够了。白玥,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半个时辰之内,若是没有纯阳之力,寒气倒冲会结寒丹。你需要纯阳交融。

    白玥靠着他的胸口,呼吸短促而冰凉。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玄阴之体需要与纯阳灵力交融调和,渡气能缓解却无法根治,而此刻寒毒已经冲到了丹田边缘,没有时间给他慢慢调养。

    他只是没想到卫鸣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洞内安静了很久。

    白玥靠着冰冷的石壁,能感寒意已经漫到了肋骨,胸口开始发紧,呼吸每一下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但他看着卫鸣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到卫鸣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在用这个跟我换什么吗?白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卫鸣看了他片刻,目光里没有意外。

    我不需要你拿什么来换。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已经知道南宫曦的秘密了。你现在活着,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你需要阳气对冲,我正好是金灵根,阳性灵力足够。你不欠我什么

    白玥盯着他看了三息。

    卫鸣的眼底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干净得像一潭深水。

    洞外隐约有雷光闪了一下——戚子涧在远处。

    白玥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寒气已经漫到了肩胛,他的手指开始发僵。

    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卫鸣的胸口,能感觉到金灵根修士体内那股温厚而稳定的阳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渡过来,像一堵墙堵在寒毒前方,暂时挡住了倒灌的势头。但墙是漏的,寒毒在慢慢渗过来,迟早会漫过去。

    他闭了闭眼,然后主动抬手,覆在卫鸣搭在他腰侧的手背上。

    ……来。

    卫鸣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苍白微凉的手指,指节泛着青。他没有再说话,收拢手臂将白玥冰凉的身体拢进怀里,金灵根温和的阳气从接触的皮肤表面渗进去,一点一点地压住那些正在往上翻涌的寒气,像一层温热的壳合拢在寒冰之外。

    藤蔓垂落,将洞内与外界的尘土和兽潮声隔成了两个世界。

    洞外兽潮仍未停歇,尘土、碎石、妖兽的嘶鸣,一切喧嚣都被藤蔓隔绝在外。洞内只有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细响,和灵力相融时那种微茫的金色光芒在逼仄空间里明灭不定。

    尘土正在沉降,月光慢慢清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