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接下来的日子, 便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缓缓地流失。

    格里芬依旧会在每个深夜笨拙地来到族群，和林听云一起休息，他也会在晚上靠在一起的时候, 嘀嘀咕咕的说一些自己的经历。

    他们默契地互相依偎在一起, 格里芬也再没有提起搬家的事，但圈住她的翅膀总会有意无意的收紧，半点都不敢松懈。

    林听云对此感触最深，却也由着他去了。

    而这种平淡的日子, 在半个月之后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异常沉闷的午后，湛蓝色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层又一层的云笼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阴暗。

    一切宛如摁下了暂停键, 静止得可怕, 连平常最吵闹的虫子也在悄声无息的时候停止了“唱歌”, 空气干燥异常，整个灌木丛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经验丰富的成年孔雀开始不安的踱步，高高扬起的头颅不断的四处探寻, 似乎在分辨什么。

    林听云甚至听见了母亲的低鸣声音，一连串的“咕咕咕”催促着幼鸟往灌木丛最深处聚集。

    这是怎么了？

    孔雀家族的异常, 林听云自然看在眼里。

    那种虽然没有明说, 但一定即将发生什么的本能反应, 让所有小孔雀不安。

    “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大家好像都聚过来了。”

    “姐姐, 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

    由于孔雀在灌木丛中间汇聚的越来越多, 林听云自然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小孔雀。

    她被团团围住, 一直觉得她无所不知的小孔雀开始不断的发出询问。

    “暂时还不知道。”

    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况的林听云也是满肚子的疑惑, 她站在靠外围的位置，看着那些成年孔雀也在逐渐靠拢过来，忍不住走上前问了一下附近的母亲。

    “母亲这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暴风雨要来了。”

    经验丰富的雌孔雀直接给出了答案, 她仰头看着南方的天际，那里已经开始翻涌不详的积雨云。

    “这一次恐怕不小。”

    收回看向天空的视线，她将目光投向旁边的女儿，语气沉稳的说道：“别担心，只要我们族群待在一起，就不会有问题。”

    话音刚落，就像是为了印证雌孔雀的判断，天边那道墨黑色的云墙骤然开始逼近。

    起初的时候还只是闷雷，到了后来就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呼啸。

    世界在一瞬间被阴雨吞噬，狂风吹打地面上的草丛发出震震清响，铺天盖地的雨点紧随而来。

    硕大的雨夹杂着些许冰雹一同砸在地面和灌木丛，发出“噼里啪啦”声音。

    身上厚厚的羽毛顷刻间就被雨水浸湿，连带着视线都变得模糊。

    族群开始混乱，一切都变得可怖。

    “都不要谎！一个挨着一个蹲好，都不要乱跑！”

    孔雀母亲的声音在暴风雨中依旧清晰，她伏低了身体，语气沉稳且不容置疑的安排。

    “幼崽和年长的孔雀往最里面去！其他孔雀靠紧，互相挡雨！”

    孔雀群在雌孔雀的安排下，没有骚乱多久就很快镇定了下来，像是演练过千百次一般，它们迅速的团起身体，一个连着一个的开始挪动，往灌木丛最茂盛的地方躲避。

    它们会自发的将最脆弱的幼鸟和老鸟护在中间，就是平常那些只会在附近游走的雄孔雀也肩负起了属于它的职责，用自己长长的尾屏围在最外层来抵挡风雨。

    此时，在孔雀大家长的指挥下，每个茂密的灌木丛下，都蜷缩着一片孔雀。

    它们互相依靠、互相支撑，坚定又毫不犹豫的守护着彼此。

    这便是族群所带来的优势，这便是团结的力量。

    此时，被夹在孔雀族群中间，被迫呆在里面的林听云却心急如焚。

    就在刚刚，她已经在四处打量过了，并没有在周围发现格里芬的身影。

    她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儿，是否察觉到了异常，又是否做好了准备。

    这场暴风雨来势汹汹，对于任何一只鸟儿来说都是可怕的灾难。

    格里芬并没有族群，又是一只幼鸟，林听云根本放心不下。

    而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啼鸣。

    紧接着一道不断挣扎的影子，正逆着风雨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剧烈的狂风携带着密集凌厉的雨点，拍打在翅膀上又疼又重。

    格里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努力的挥动翅膀，歪歪斜斜却不带犹豫的往孔雀族群的方向冲刺。

    他要去见林听云，亲眼确认她的安全。

    终于。

    不知道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多长时间，废了多大的功夫，格里芬终于勉强到达了灌木丛的上空。

    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成为了他寻找林听云的最大的阻碍。

    雨水冲刷着眼眸，迫使他无法睁开眼睛，他只能凭借着呼唤企图找寻对方的身影。

    “林林——！林林你在哪儿——！”

    “林林——咳——！”

    ……

    不断的呼喊让雨水和风有了可乘之机，一张喙就会灌入不少，激得他连连咳嗽，嗓子也有些发疼。

    但格里芬仍然不肯停下，努力地在雨中维持着平衡，忍着视线的模糊和翅膀浸湿的沉重，拼命的向下搜寻。

    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几处灌木丛在风的吹拂下摇摆而开，露出了藏在里面互相依偎、或斑斓或发灰的湿羽。

    是孔雀群。

    它们找到了庇护所，此时就藏在灌木丛里。

    “林林——！”

    到底哪个才是他的林林？

    混乱的颜色和大同小异的外形，在暴风雨的冲刷下更加的模糊不清。

    格里芬根本分辨不出哪一只才是他要找的孔雀，哪一只才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林听云。

    焦急的心宛如爬满蚂蚁一样的难受，他微微降低了高度，几乎贴着灌木丛飞过，不顾危险的试图看个清楚。

    也就这个时候。

    “格里芬！！这里！！！我在这里！！”

    一道急切清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紧接着一只灰色带斑的孔雀奋力的从灌木丛站了起来。

    是林听云！

    她不顾同族的阻拦，吃力的迎着瓢泼暴雨站起，琥珀色的眼睛在这一片昏暗的雨幕里简直亮的惊人。

    周围的孔雀因为她的动作开始骚·动，原本紧密相依的“阵型”顿时有了缺口。

    “林林！”

    确认了伴侣的身影，格里芬毫不犹豫的抖动翅膀，调整身形一个猛冲就顺着气流扎了过去。

    ——砰！

    因为气流湍急的关系，格里芬几乎是踉跄着栽下来，来了个脸朝地。

    雨水把他身上的羽毛淋得贴紧身体，因为惯性的关系，这一下的摔倒让他屁股上的尾羽高翘，带着他险些翻了个跟头。

    而就再格里芬挣扎着想要站稳的时候，另一侧的林听云再也忍不住了。

    她迅速的离开了族群，挥动着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的翅膀，快速的挤了过去。

    “格里芬，你还好吧？”

    视线迅速的扫过格里芬的身体，见没什么异常之后，林听云没敢停歇的低下头，用脑袋顶着格里芬继续往前。

    “快点走！”

    她推搡着格里芬到达了族群藏身的灌木丛，而后在孔雀们警惕地张开翅膀、准备攻击的时候，一个箭步冲到中间阻止了族人的继续。

    “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来躲避暴风雨的，他不会伤害我们！”

    粗暴的暴风雨让每一句话都变得模糊和不易，林听云重复了好几遍，耿直的盯着眼前的同族，半点都不肯退缩。

    一时之间，整个族群都僵持在了原地，对眼前的一幕感到了惊奇。

    听着外面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孔雀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很快，一道细嫩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儿沉寂。

    “我知道这只鸟！他是姐姐的朋友！”

    之前那只偷偷跟随过林听云的小孔雀，在这一刻勇敢的开口了：“他是姐姐的小鸟，我相信姐姐！”

    “我也相信姐姐！姐姐是最厉害的孔雀，一定不会错！”

    “我也相信姐姐！……”

    ……

    有了第一只孔雀的开口，接下来附和的声音就越来越多了。

    渐渐地整个孔雀幼鸟都异口同声的选择了相信，稚嫩的声音这暴风雨中无比的显耳。

    “你们……”

    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

    林听云的心就像是被泡进了热水里，变得又软又酸。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帮他们一把的竟然是那群小孔雀。

    之前和小孔雀们交朋友的时候，林听云也从来没想过会被这样的信任。

    她只是做了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说了一些没什么含金量的好话，但这群单纯的孔雀却都默默记在了心里，并且付出了信任。

    “……”

    或许是幼崽们的不断劝说和林听云的坚持打动了孔雀妈妈，这一刻，对于孩子们的信任压过了对于掠食者的忌惮。

    她深深地看了格里芬一眼，在看到对方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减少存在感的样子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极其缓慢地、簇拥着旁边的同族收紧翅膀，沉默着让开了一个缺口，无声的表示着接纳和默许。

    林听云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扭头叼起格里芬湿漉漉的翅膀，将其连拖带拽的挤进群体，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

    这一刻，可怕的暴风雨似乎渐渐远去，格里芬紧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缩在一群孔雀之中。

    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族群庇护的感觉。

    这种源于集体，源于信任，也源于同族依赖所带来的安全感，是无比的与众不同。

    格里芬想，他可能永远也忘不了今天。

    永远也忘不了在这个暴风雨之中，他被林听云带入了一个名叫同伴的世界里。

    ……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冬至！节日快乐！

    记得吃饺子或者汤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