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作品:《社恐能做好皇帝吗?》 第75章
腿像灌了?铅一样?, 僵到?挪不了?一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抽干,眼前被血红色填满, 天在旋转, 地也在旋转。
贺酒牢记自己是太子,不能胆小?懦弱,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十恶不赦的坏蛋, 大约数到?一百遍, 抬脚迈步,靴子踏进雪地里,像是踩进血池里, 想缩回去, 看?见伴读和皇兄们都面色如常,藏在小?风氅里的拳头紧紧握住, 脚步尽量迈得?大一些, 跨出了?廷尉府。
伴读们行礼告退,贺酒目送他们离开, 想有什么办法能锻炼自己的胆子。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想起后?头廷尉府刑场里滚落的人头, 她想拔腿就跑, 但是腿却不听使?唤, 一动也不能动。
好?在现在只有哥哥们在,贺酒拼尽全力?深呼吸着不要去幻想被鲜血淹没的场景,埋头抬脚,想大步往前走,却是一脚踩空,摔进雪地里。
“小?七——”
几个小?少年?上前, 把摔进雪地里的妹妹扶起来,贺水水用袖子给?妹妹擦脸上的雪渍,贺煎煎解下自己的风袍换给?小?七,“这廷尉府的臣子也太懈怠了?,连门前的雪也不铲掉,害小?七摔倒!”
贺酒听着哥哥无理取闹,被逗笑,手指暖和了?一些,看?着目带担忧却一句话不提的哥哥们,心脏里暖呼呼的,哥哥们肯定看?出来她是害怕,但是又顾虑她的自信心,没有询问?。
贺酒去牵煎煎哥哥的手,“哥哥不害怕吗?”
贺煎煎拍拍胸脯,“哥哥们十二岁,已经长大了?,等小?七长到?十二岁,就不会在怕了?,现在小?七还这么小?呢。”
贺酒握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她是不是天生就是废物,因?为?她其实已经十二岁了?,比哥哥们还多出了?六年?。
贺茶茶抱臂看?着,忽而偏头干呕咳嗽,等所有人都看?他,他才一把抱住贺白白的脖颈,“那血淋淋的脑袋吓死人了?,我腿软走不动,老四背我回去。”
贺酒睁大眼睛,跑上前去前茶茶哥哥的手,“哥哥不要害怕,他们都是罪 无可赦的人,如果刑法不能执行,那么世间作恶的人会越来越多,没有人行善了?。”
贺茶茶被软乎乎的小?手牵着,有些不自在,看?着小?孩清澈的目光,到?底没甩开,只给?贺春春递了?个眼神,又想教育这小?孩两句,虽说?他是认为?母亲不应当让这么小?的小?崽接触这么血腥的事,但小?崽子也太好?骗了?,这也能信。
但信了?也好?,瞧着比刚才有精神多了?。
贺春春在妹妹跟前蹲下,“雪下大了?,小?七上来,哥哥背你回去。”
贺酒哪里肯,只一手牵着一个哥哥,回宫后?被山蓝叔叔云锦姐姐照顾着沐浴完,先把今天该看?的奏疏看?完,分出需要商议的,不需要商议的,天已经黑透了?。
今天沐浴时她只敢站在水桶边,闭着眼睛,一手握着妈妈用过的毛笔,一手用巾帕擦一擦身体,连看?了?三遍奏疏,才把奏疏的内容真正看?进心里,认真看?完,等云锦姐姐她们都退下睡了?,便再也忍不住,一下窜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妈妈的外袍,她现在住在中正楼,睡的是妈妈的床,被妈妈身上淡淡好?闻的香气包裹住,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似乎也褪去了?。
脑袋有些晕晕的,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哪里,昏昏沉沉要睡了?,梦里面血骷髅头从远处滚来,堆积成山,从脖颈断口里流出的鲜血泡进水池里,慢慢上升,蔓延到?了?池子外面,把雪地染红。
是梦!
快点醒来!
贺酒挣扎着想醒,醒不过来,一直跑一直跑,摔在雪地里,被血骷髅追上,血水漫过她的脚趾,脚踝,膝盖,让她抬不起脚,满过腰腹时,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喘不过气来,没过脖颈,她紧紧闭着嘴巴,那血水还是钻进她的身体里,她窒息,喘不上气来。
是梦,不会是真的,贺酒拼命想醒来,醒不过来,想分出小?棉花团去寻哥哥,和哥哥一起睡,控制不了?精神力?。
“妈妈,妈妈……”
“殿下,殿下——”
云锦披着衣衫,轻唤了?两声,并不敢伸手去推梦魇住的小?孩,只见小?孩脸色苍白,脖颈上都是汗,探手试了?试,被额上滚烫的温度烫到?,焦急地连唤了?两声,顾不得?其他,疾步出去,“快来人——快请医正,小?殿下起热了?——”
整个中正楼顷刻便点上了灯,灯火通明?,贺铁衣闪进内殿,试了?试小?孩额头的温度,紧蹙了?眉心,将小?孩扶起来一些,掌心托着小?孩后?背,传送内劲,暗阁暗卫的内功心法与陛下同出一源,能缓轻疼痛。
贺酒感知到?了?血脉里的暖意,以为?是妈妈,竟也一下挣开了?沉重的眼皮,睁开眼一刹那发现不是妈妈,心里被巨大的失落填满,身体痛得?受不了?,要妈妈,要妈妈抱抱她。
贺酒挣脱出小棉花团要去找妈妈,挣出的竟全都是血红色的血骷髅头,被吓得?心脏停止,惊厥了?过去。
陈林和王甫一道来的,给?小孩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煎药,一边咒骂,“让那么小的小孩管刑法,理朝政,也亏得?那暴君想得?出来,吧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宫里,天下有这样?当母亲的吗!”
王甫可不敢像陈林那般放肆编排陛下,呵斥了?一句,“你安静些罢,我要施针了?,太子殿下病得?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林闭了?嘴,蹲在一旁煽火熬药,他内劲深厚,听得?小?丫头睡梦里似乎是在说?话,把扇子交给?了?医师,跳到?床榻边,凑近了?耳朵去听,“妈妈?”
云锦心疼小?殿下,用温热的巾帕给?小?殿下擦着烧成红色的脚底心,轻声回禀,“小?殿下是想念陛下了?,小?殿下常这样?唤陛下的。”
贺麒麟匆匆从靖国?来,不到?两日便回了?宫,为?免于动荡,储君重病的消息瞒着朝野,对待只说?去了?洛阳与天子相见,回宫时小?孩还没醒,昏睡中不自觉抽搐惊惧,短短不过半月,消瘦了?许多。
床榻上堆满血红色骷髅,小?山一样?压在小?孩身上,她伸手拨开,轰隆隆往下塌,软绵绵无精打采的,没有一点活力?。
大约熟悉她的气息,骷髅头上血红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白云棉花一样?的色泽,有些消散了?,有些偎靠来她身边。
贺麒麟坐在榻边,听暗卫回禀消息,“看?完刑法回宫时,并没有异常,阅看?的奏疏也按时下发了?,第二日的课业也如同往日一般交去了?学堂,半夜起的热。”
“下去罢。”
小?孩睡梦里一直喊妈妈,惊惧噩梦时更甚。
贺麒麟摸到?一手汗湿,将小?孩从被褥里抱起,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是将小?孩重新放回床榻上,小?孩便开始哭,人没醒,眼泪从阖着的眼睑下汹涌而出,哭得?小?身体抽搐,拳头也握得?死死的。
贺麒麟第一次看?见有人两只眼能哭出八行眼泪。
等把小?孩重新抱在怀里,小?孩捏紧的拳头抓了?几下,抓到?她的衣袖牢牢握住,小?脑袋靠进她怀里,无意识紧紧贴着,剩下的红骷髅便也散了?个干净。
喝了?两日的药,热褪下去了?,好?歹不危及性命。
仲孙缙进来见礼,见小?孩呼吸平稳了?很多,只小?手紧紧揪着龙袍,一侧脸颊挂着泪珠,另一侧紧紧贴在肩头,还带着些委屈的轻哼,不免叹息,“小?七刚满六岁,年?纪这样?小?,性子又太软善,你把这样?的重担交给?小?七,她每日斟酌思量,每一步都战战兢兢,如何扛得?住。”
“非得?要这么着急么?”
早年?贺麒麟从微末起家,便也见过许多哄孩子的招数,抱着小?孩在殿中缓缓踱步,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回得?漫不经心,“今岁雍靖两国?皆有兵患,原定是计划大魏兵马过界门,平两境边患,但雍国?宫变,朝野动荡,贸然插手,反倒叫雍国?转移了?矛盾,大魏兵马已不方便明?面上出兵了?。”
“现在有更好?的契机。”
仲孙缙立时便猜到?了?,雍国?百姓不堪大雍苛税重役,二十六州里起了?七股反叛势力?,一人揭竿而起,群情?响应,其中位处晋阳的清河徐家嫡女徐朝婉,在晋阳反叛,引动哗然,紧接着上党谢家嫡女谢音率领流民冲入郡守府,杀掉大雍官员,夺取粮库,起兵谋反。
仲孙缙道,“谢音是你的人?”
倒没有什么好?隐藏的,贺麒麟唔了?一声,“端看?靖国?形势如何变化罢。”
仲孙缙便知确实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谢音背后?站着整个大魏,有无数能臣武将可供驱策,也有遍布雍国?二十六州的暗桩势力?做策应,不需要担心军粮不足,一旦在叛军势力?里崭露头角,谁人能与其争锋。
雍国?君臣已无力?控制乱局,靖国?自顾不暇,雍国?这一境,与大魏合二为?一,已是避无可避的结局。
贺麒麟温声吩咐,“后?日开十三州界门接收雍国?流民,已往州郡府发了?密令,驻军□□,也调拨了?粮仓储备,安置流民耗时耗力?,这件事你亲自去办罢。”
仲孙缙领命,知道那谢音功成的一天,三境皆要为?之震动。
他是赞成三境合一的,一则边界还在,便无法杜绝战乱纷争,三境归一以后?,三境百姓合为?一家,不再相互攻伐,是真正的河清海晏,二则三境气候时域不同,有了?界门的存在,朝廷规划经营得?当,百姓们完全可以过上没有酷暑,没有寒冬的生活,遇到?天灾,伤亡和损失几乎能降到?最低。
晃眼便能想象介时会是何等盛景。
仲孙缙看?了?眼睡熟了?的小?孩,去办事了?。
贺麒麟颠了?颠怀里的小?崽子,见对方脸还带着病中的潮热,睡梦中却不自觉弯起了?眉眼,微挑了?挑眉,便又举起来颠了?颠,小?孩捧着手笑起来,开心快乐。
精神萎靡的小?棉花团们也恢复了?原有晶莹的光泽。
贺麒麟看?着小?孩的笑颜一会儿,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听山蓝禀报中书令谢璿求见,吩咐山蓝把各宫皇子叫到?中正楼,取过风袍将小?孩裹得?密不透风,抱着去书房。
“陛下圣安。”
谢璿见礼,抬头看?了?眼依旧昏睡不醒的幼童,神情?复杂,但中书令有谏议君王之职,且储君关乎大魏江山社稷,便直起身直言道,“君主仁善是百姓之福,但过于软善却是祸患了?,小?七殿下天性如此?,若为?皇子,必为?贤王,成了?储君,陛下便是夺下另两境,小?殿下恐怕也很难震慑得?住……”
宫里的消息虽瞒着,可医师进进出出,勤勉的孩子连着几日不上朝,又怎会瞒得?住,谢璿和其他臣子是同样?的忧虑。
贺麒麟嗯了?一声,“雍国?已不用朕操心,你领着明?楼,检查靖国?的动向,朕带小?七微服十三州,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谢璿应是,陛下在大魏,臣子们纵有疑虑,也翻不起什么涛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