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作品:《岭上生花

    chapter 21

    依朵被他拉得一愣,转头看去时他已经放开了手。

    “你坐我车。”温聿白往轿车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即转眼看向已经在三轮车后车兜里坐好的几个姑娘,男人眉头一皱, “你们也给我下来。”

    叶玲第一个摆手, 田春花和田小燕也拒绝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好意思坐。

    她们一个个灰扑扑的,把人车给蹭脏了多丢脸。

    温聿白无奈:“三轮车只是拉东西的, 你们人在上面不安全。”

    “安全呢安全呢。”叶玲说,“我们都坐好长时间了, 不怕得。”

    依朵也赶忙说:“是呢,依慧骑得稳呢。我还是去跟她们——”

    温聿白看了她一眼,眼风平平淡淡,却把依朵的话给憋了回去,迈出的脚也收了回来。怎么突然这么可怕呀?

    田小燕目光闪了闪, 忽然小声说:“贷款的事,谢谢您温先生。”

    温聿白看向她,果然是瘦瘦小小的姑娘,他说:“不用客气。要是还有什么需要让依朵跟我说就是了。”

    田小燕点了点头。

    “先生您就放心好了,我技术好着呢!”依慧立马拧了把油门,扬声说:“我们先走了噶!”话落,三轮车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依朵张了张嘴, “诶——”还有我呢。

    温聿白扭头看她, 按下车钥匙,黑色轿车闪了闪车灯。他没说话,比了比副驾, 自己往主驾走去。

    依朵其实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尤其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她垂头看了看身上,又跑去水龙头处洗洗拍拍,这才回到车旁。

    车头在她清洗的时候就调了回来停在她身后,依朵拉开车门,香气扑鼻,车内干净整洁,她一瞬间都不敢上车了。

    “坐。”温聿白说,语气温和了下来,“我身上也脏,没事的。”

    依朵舔了舔唇上车,小心翼翼坐好后先看了眼主驾。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落日余晖漫过车窗,勾勒出一条完美的侧脸轮廓线条。

    她才发现他睫毛长长,那双好看的眼睛竟然是浅棕色的。光从高挺的鼻梁上划过,薄薄的嘴唇透着淡淡的粉……

    忽然反应回来自己在干嘛,依朵烫着似的转回头,目视前方,双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着。

    车子没启动,但也没熄火。

    有道目光看了过来,她愣了下,也扭头看去。

    温聿白扯了扯安全带示意。

    依朵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扯来安全带,不知道是不是着急导致的,越急越卡不上。急得她都快冒汗了。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手里捏得发热的安全带,“咔嚓”一下卡上。

    “谢谢。”依朵都不敢看他了,头埋得像一只小鹌鹑。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松开刹车,起步离开。

    a6虽然是轿车,但它是四驱,走山路完全不在话下,很快就追上了三轮摩托。

    三轮车扬起的黄灰一阵接着一阵,挡风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层灰。

    依朵攥紧安全带,想说要不等会儿再走,但转过头,却见男人神色平静,稳稳开着车。骨节分明的手指掌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方向盘转过一圈又回正,修长的手指便轻搭着方向盘。

    ——他开车真好看。

    依朵一时间忘记她要干什么了,待转回头看着前方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要说等会儿的事……

    算了,都要到大路上了。

    车外黄灰阵阵,车内却是清新好闻的香橼香。

    依朵轻轻嗅了嗅,是他身上的味道呢。小半年没见,她对这味道都有些怀念了。

    轿车颠簸了一下,转到梦缅乡道上,黄灰少了,玻璃水滋了一道,雨刷刮过,视野就清晰了。

    温聿白并没有超车,慢悠悠跟在三轮车后,将两方的车窗降下,一手支在车窗外,轻轻抓着风。

    温凉的晚风吹进车厢,把前方的歌声也带了进来:

    “北京边冒亮冒固思哒(bex jing biang mgong riang onh gu si nadaeh)

    毛主席噢冒西那哩给过( maox ju six om noh si ngaix lih keing mgong…… )”1

    是前车的姑娘们在唱,叶玲更是拍着手左右打起拍子。

    姑娘们的歌声感染了她,依朵趴在车窗上,四月的风拂从脸上拂过。

    很舒服,她眯了眯眼,没由来的觉得幸福。

    “好熟悉的旋律。”他忽然出声。

    依朵转过脸看他,笑着用普通话跟上后面的那句:“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温聿白恍然大悟:“北京的金山上?”

    “对呢。”姑娘笑开了眼。

    温聿白诧异:“原来还有佤语版的,少数民族唱这首歌就是好听。”

    依朵眨了眨眼,脸一点点发热,赶忙转回头。

    前面开始唱第二遍,她趴在车窗上,用普通话跟着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前面的姑娘们听见,也跟着转为普通话: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歌声从耳边穿过,飘向山野。

    温聿白单手掌着方向盘,懒散地往后一靠,搭在车窗上的指尖轻点窗沿,不由自主地打着节拍。

    晚风徐徐,车外山川如画。

    成片成片的茶地出现在眼前,采茶人也一拨接着一拨。

    生机勃勃的春天,忙忙碌碌的农民,歌声和景忽然就融为了一体。

    “家里的春茶采完了么?”他问。

    “快咯。今年只有阿妈一个人采,所以就比别人家慢了些。”依朵笑起来,“往年雨前春茶我家可都是第一家采完的。”

    温聿白唇角微弯:“那你很厉害啊。”

    姑娘被夸得腼腆,但也承认:“寨子里的人都说我手脚麻利呢。”

    男人视线落在姑娘既腼腆又骄傲的笑脸上,顿了顿,他转向车窗外,落日山林徐徐后退,歌声依旧,笑声也依旧。

    唇角在他不知不觉中再次上扬。

    那种宁和的惬意感又重浮心底。

    很平静。很安宁。

    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考虑。

    很少有人能给到他这样平和的松弛感受,只有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姑娘身边。一次又一次,他确信不是巧合。

    回到寨子,三轮摩托停下,几个姑娘跳下车,转身等着后面上来的黑色轿车。

    寨子里正到处晃悠的懒汉看见,笑着调侃:“哟,大老板们今日舍得回来那过早了噶。”

    “咋不干到天黑再回来?你们不是很能干嘛。”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怼了回去:“关你屁事啊!”

    那人不乐意了,指指叶玲:“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扎实难听得很,招呼嫁不出克……”

    “老娘就是嫁不出克也看不上你,少来哔哔!”

    那人怒了:“妈的叶玲你嘴巴少恶毒……”话还没说完,一辆轿车忽然停在他身边,扬起一阵黄灰。

    他呸呸两声挥了挥灰尘,扭头看去。

    依朵推开车门下车,见他站在这,皱了皱眉。

    那人看看车再看看依朵,嘴角一扯就要冷嘲热讽,主驾的车门忽然推开,下来一个个子颀长,玉面冷淡的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往他这一扫,闲话顿时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叶玲瞥他一眼,大声说:“温先生,今晚去我家吃饭嘛!”

    说闲话那人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依慧也笑着喊话:“温先生要不去我家,我阿妈应该正做着晚饭呢。”

    田春花也想喊人去家里吃饭,但想起家里的醉鬼和乱糟糟的屋子,顿时抿了抿嘴不说话。

    田小燕眸光也暗了下去,她也想请贵人去家里吃饭,但是……她那里,实在是不能见人。

    “温先生要是不嫌吃饭晚么克我家,我这就回克做饭!”叶香萍倒是不担心家里。

    说不定把温先生带回家做客能让那个狗男人收敛一些。自从上次被村长和依朵抓回来后,这狗男人是越发不知羞了,天天往上寨跑。

    只是比起前面两个姑娘的普通话,她说的就不那么标准了,更偏向梦县的方言。她不怎么会讲普通话,因为读书不多,初一读完就被阿爸撵回家干活,直到嫁人,如今三十多岁了连市里都还没克过。

    依朵一听急了:“先生去我家!我阿妈在家,饭肯定熟了!”

    余光中一灰溜溜的身影快速跑开,她没理,转头看向男人,目露期待。

    温聿白本来就是要去依朵家的,不想他还没说话呢她就急成这样,笑着瞥她一眼,这才转头看向其他姑娘们,客气道:“谢谢大家的热情邀请,改天再去家里做客,今晚我先去依朵家一趟。”

    姑娘们倒也不介意,笑着说拜拜,各回各家。

    依朵嘴角压都压不住,“先生,我们也走吧。”

    温聿白说了声等等,转身往后备箱走去,“依朵,过来一下。”

    依朵噢了声,跟过去。

    后备箱打开,里面塞满了东西。

    温聿白先把一个很大的纸箱抱下来,递给她。

    “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依朵狐疑接过,左右看了看,目光触及'手冲咖啡全套工具'时愣住,“这是……”

    她猛地抬头去看他,温聿白边提东西边笑了下,“喜欢吗?”

    依朵又垂头看了看纸箱,纸箱一侧有图画和使用说明。

    她咧嘴笑开,“喜欢!”

    依朵有在合作社的培训课上见过那些老师们的全套工具,说不想要都是假的,可就是太贵了,她根本买不起,所以才会用家里现有的杵臼啊小铁锅啊之类的工具代替。

    温聿白见她宝贝地抱起纸箱,唇角弯起,东西提下来,他关了后备箱,跟着姑娘往家走去。

    一路上鸡啊、鸭啊、狗啊络绎不绝。

    见人就躲,人走了又跟着上来。

    俩人身后跟了一小群鸡鸡狗狗。

    傍晚的青烟从家家户户的房顶飘起,打招呼的声音,砍柴声炒菜声也层出不穷。

    “哟依朵回来——”打招呼的人在看见姑娘身后的那个男人时顿住,随即眼睛睁得老大。

    天老爷,那个大人物又来了! !

    依朵应了声,领着温聿白进了院子,叶嫩妹正嘀嘀咕咕给猪喂食,一抬头愣住。

    这这这……

    温聿白见到她,停下脚步打招呼:“阿姨您好,又来打扰了。”

    叶嫩妹根本不会讲普通话,只得结结巴巴说起梦县方言:“不不不有打扰。”

    温聿白将手里提着的燕窝递过去,“也不知道送您点什么,我母亲以前蛮喜欢这个燕窝,您也尝尝看。”

    叶嫩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急得赶忙去看依朵,温聿白已经将燕窝礼盒的提绳放进她手中,笑着说:“不用看她,这是送您的一点儿心意。”

    叶嫩妹忙丢开喂猪桶,擦了擦手,“那您克屋头坐噶。”说完忙扭头,“叶依朵!赶紧把先生带上克哇!”

    依朵笑着说:“先生,我阿妈不好意思啦。走,我们去屋里坐。”

    温聿白笑,提着剩下的礼品跟着上了木梯,依朵给他搬了个板凳,“您来就来了,还提什么燕窝不燕窝,阿妈吃不惯的。”

    温聿白将手上的礼盒也递过去,“空手来像个什么样,一点儿心意,收下吧。”

    依朵体会到阿妈的为难了,“你都送我这个了。”她指了指脚下的纸箱,随即推却,“这些礼您拿回去……”

    “送到家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温聿白把礼品放到桌面上,随即比了比地上的纸箱,“不拆开看看么?”

    依朵果然没心思去纠结了,找来小刀,蹲在纸箱旁边,小心翼翼地划开上面的胶带。

    温聿白在她旁边单膝蹲下,跟她一起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拿出来的就是手摇磨豆机。

    “哇!”依朵眼睛都亮了,“比我见过的都好看!”

    温聿白看向姑娘灿烂的笑脸,也承认。

    是,她的眼睛是比他见过的都要好看。

    作者有话说:

    1 佤语版的《北京的金山上》出自@临沧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