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详细”告诉你

作品:《提线木偶【NPH】

    穆偶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教室后门。

    她低着头,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自己发软的腿,走向那个位于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

    她能感觉到。那些熟悉的、冰冷的目光缠绕着她的脖颈。她恍若未觉,早已习惯了这些,连脚步都没停下。

    可是她不在意,并不代表有人会轻松放过她。

    就在这时——

    一阵毫不掩饰的、带着怒意的脚步声,穿过教室,径直朝她而来。

    脚步声停在她的课桌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窗外明媚的天光。

    穆偶的呼吸停滞了。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杨丽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脸上带着精致妆容,此刻却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

    “穆偶。”杨丽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冰冷地钻进穆偶的耳朵。

    “我问你,赵薇薇买凶杀人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她的动静不算太小,还在讨论这件事的人纷纷闭上嘴,翘首看向对峙的两个人,都有些好奇——穆偶是不是那个“受害者”?

    毕竟赵薇薇可是一直看不惯穆偶,还真有可能如杨丽所说的那样。

    穆偶低着有些昏沉的头,滞涩的思绪缓慢转动,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斑上。她瞬间想明白了:帖子里没有明确指出自己,杨丽她自己也没确定。

    半晌,她抬起头,镇定地迎着杨丽的视线,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动摇的笃定:

    “你应该去问赵薇薇才是。”

    “你——!”

    杨丽看她竟敢反驳,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她的平静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宣告。

    “你以为我不想问?我告诉你,赵薇薇死了!她死了!”

    “什么?!”

    “死”这个字像一根冰锥,猝然刺穿穆偶昏沉的意识。她惊得猛然抬头,眩晕感随之袭来,眼前杨丽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晃了一下。

    不对。混乱的脑海里,傅羽的声音清晰浮现——赵家因涉嫌挪用公款,已全数收监,正在审查。

    “你骗人。”穆偶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

    她不是在反驳杨丽,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她相信傅羽——傅羽不会,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她。

    “哼。”杨丽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恶意,抓住她话里的空隙,声音尖利。

    “那你就是承认,你就是那个‘人’喽?”

    陷阱。

    穆偶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歹毒用心。低烧带来的烦躁和被当众审判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在她紧绷的神经上灼烧。

    她手指冰凉,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这个杀人犯!”杨丽的声音淬着毒,斩钉截铁。

    “杀人犯”这叁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穆偶的神经末梢上。她本就因低烧而昏沉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但比生理性眩晕更先到来的,是一股冰冷的、尖锐

    的愤怒。

    她有什么证据凭空捏造,给她扣莫须有的帽子?一想到赵薇薇的恶毒,明明她们心思歹毒,居然还有脸来指骂、侮辱她,试图毁掉她的清白。

    用心险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看着杨丽形似赵薇薇一般的丑恶嘴脸,厌恶得几乎皱起眉头。

    穆偶的平静,与杨丽的咄咄逼人形成反差。

    因为极致的愤怒,反而让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穿透力,一字一句砸在看热闹的众人心中:

    “如果,指证一个人是杀人犯,只需要靠毫无根据的恶意和一张嘴——”

    “那么,杨丽,”她的目光扫过杨丽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最后重新钉回杨丽骤然发白的脸上。

    “你现在,是不是也正在‘杀人’?”

    杨丽没想到一向懦弱的穆偶敢这么回嘴。她瞬间情绪激动,想要动手,却被旁边的吴安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她气极,甩了两下没甩开,狠狠瞪了一眼吴安。

    “我告诉你,你就算不认,也……”杨丽开口就要放狠话,却被外面的惊讶声打断。

    “你若是有什么问题——”

    一道清冷、平稳的声音,自身后教室门口传来,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可以来会长室,找我。”

    封晔辰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步伐不疾不徐,所过之处,拥挤的人群却如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他语气平静,甚至没什么波澜,只是将最后两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

    “我,可以‘详细’告诉你。”

    “详细”二字,在他舌尖滚过,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质感,不轻不重地砸在杨丽和那几个女生的心口,让她们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封晔辰看都没看她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穆偶身侧,一步,便稳稳地挡在了她与所有窥探、恶意的目光之间,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影投下的、安全的阴影里。

    他这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的女孩脸上。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因紧抿而失了血色,只有那双因为震惊和不适而蒙着一层水汽的眼睛,还带着一丝强撑的亮光。

    ……还是让她受委屈了。

    这个念头像细针,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已经用最快速度处理完手头的事赶过来,却还是慢了半步。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教室。那眼神不再有丝毫温度,看他们就像看障碍物,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的杨丽脸上。

    “举校校规第七条,”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如同在宣读判决。

    “严禁任何形式的诽谤、欺凌及聚众寻衅。违者,记警告处分一次,并需在全校公开检讨,以儆效尤。”

    他略一停顿,精准地点名:“杨丽同学。你的检讨,明天放学前,交到学生会纪律部。”

    他精准叫出杨丽的名字,没有询问,没有辩解的机会。这是通知,是裁决。

    看热闹的人群在他冰冷的视线下仓惶散开,生怕沾上麻烦。

    会长一看就是明着来撑腰的,再不识趣怕是跟傻子没什么区别了。同学们都抓紧散完了,只留下杨丽几人僵在原地。

    杨丽嘴唇翕动,似乎还想挣扎,却在触及封晔辰目光的刹那,浑身血液都凉透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属于“学生”甚至“人”的情绪,只有一片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冰冷。

    她知道,这已是网开一面。

    所有的不甘和愤恨,最终都在那绝对的威压之下,被碾磨成灰。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着头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知道了。”

    ---

    穆偶心底涌出的害怕、恐惧和愤怒,在封晔辰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刹那,就像一堵高墙压住了她的不安,又替她挡住了所有恶意的猜测和闲言。

    她抬头极快地扫过封晔辰挺括的肩膀,一时之间心底只剩下感谢和暖意。

    跟在身后的祖朗,目睹了会长从平静步入到冰冷裁决的全过程,整个人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张。

    好、好厉害……

    他内心无声惊叹,像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独角戏。这与他平时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虽冷淡却总能精准处理事务的会长完全不同。

    此刻的封晔辰,身上有种近乎绝对权威的肃杀感,令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敬畏。

    直到封晔辰最后那冰冷的一瞥扫过,杨丽等人如蒙大赦般仓惶散开,教室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封晔辰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无声地松了口气。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了两秒。

    傅羽中午才回来,此刻只有自己和她。面上的冰冷还没褪去,心脏已经不受控制地乱跳。他居然有点不敢转身去看她的表情。

    祖朗先一步从石化状态中复苏。

    他小心翼翼地蹭上前,看看自家会长那看不出情绪的背影,又看看脸色依旧苍白的穆偶,摸了摸鼻子,试图用最擅长的插科打诨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咳,穆偶同学,”他压低声音,脸上挤出一个惯有的、带点八卦意味的笑。

    “听说你又毫无悬念地霸榜年级第一了?还给不给我们留点活路啊?”

    穆偶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她先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挡在她身前的封晔辰。

    封晔辰恰在此时微微侧过身,垂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穆偶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那层坚冰般的冷冽,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关切,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柔软。

    她愣住了,一时间嘴里的“谢谢”,居然在心底打了转,又沉沉落下,重得她发疼,沉得她发慌。

    封晔辰眼神垂了下去,有些不自在,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恐惧或疏离。幸好,刚才一瞬间他看到的只有强撑后的恍惚,和一丝依赖。

    祖朗还在旁边等着她的反应,见穆偶发呆,又“嗯?”了一声。

    穆偶这才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将视线从封晔辰脸上移开,转向祖朗,声音还有些干涩:“是……是吗?”

    她自己其实也不确定,名单似乎还没正式公布。

    祖朗嘿嘿一笑,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会长早就拿到内部名单了”之类的,却被封晔辰打断了。

    “好了,”封晔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在穆偶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快上课了。”

    看到穆偶脸上没有对自己的一丝一毫的害怕和敬畏,他顿了顿,嘴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看着穆偶的眼睛:

    “中午见。”

    说完,他不再停留,伸手,精准地揪住还在试图跟穆偶挤眉弄眼的祖朗的后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不由分说地将人带离了教室。

    祖朗“哎哎”两声,徒劳地扑腾了两下,还是被自家会长“拖”走了,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含糊的抗议。

    教室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喧嚣也隔绝开来。

    穆偶站在原地,指尖还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过度用力掐握带来的痛感。

    第一天就遇到这种情况,说不一定之后肯定不会安生。

    穆偶心生无奈,难道好好读完最后一段时间有这么难吗?

    她极轻地吐了一口气,视线快速扫了教室一圈,才安稳坐在凳子上,轻手轻脚地将书本拿了出来。随着第一道上课铃,她将心底的疑惑短暂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