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谪龙说

    那些被囚禁的众人,那些神智不清的,兀自怪笑惨呼,有的看出初守跟程荒不是那种歹人,才大了胆子,靠近过来,纷纷求救。

    初守压低嗓子,扭头吩咐道:“快叫人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住了那个畜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只别叫它轻易死了!”

    如果让那人如此容易就死了,那如何能解这滔天之恨,得叫他活着,千刀万剐才勉强配得上。

    初守吁了口气,幸而这次有程荒在,他又说道:“苏子不在,你负责料理明白……把这些人照看好了,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只需向那周知县讨要,他若不给,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有老子兜着!”

    他的声音冷硬,因为愤怒将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本朝规矩,所谓文武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武将甚至比文官还要矮一头,若认真算起来,初守是没资格在周知县面前指手画脚的,但他可不管那些。

    程荒答应了,又叫了石捕快跟陆二帮手,两个都是本地人,望着这魔窟内情形,也都是心胆俱裂,石捕快甚至认出这其中就有城中先前失踪的几个妇人女子,原来都是被掳在此处供那宗主淫乐,还有一些青壮,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尤其是看着那些面孔稚嫩的男童女童,连陆二那种圆滑之人也不由地骂道:“那个畜生,简直是天杀魔怪,就算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对于灵虚宗一应的后续处置,不必初守操心,周知县得知事情始末,头大之极,不敢怠慢,赶紧相助程荒操办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大大地失职了,竟然让一个邪宗在自己辖下如此肆虐,还差点儿闹出大事,如今只能尽量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了。

    只不过……周知县,陆二石捕快等人,虽然知道灵虚宗是个邪宗,可是对于县内的痘疹时疫,还是存着一份担忧的。毕竟还有不少发病之人呢,虽然初守说痘疹是假的,患病的也会好转,但……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这种病症用药都很难痊愈,他一句话难道就有那么灵验。

    只是目前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倒是顾不上去担忧这个。

    是夜,程荒很晚才回来,去见初守禀告外头处置的情形。

    所有患病者皆都被安置隔离,有大夫负责专门照看,灵虚宗那些苦主多不胜数,得知被骗,纷纷来县衙告状,周知县挑灯夜战,一一梳理,不敢松懈,以及那些被王剡所害的苦主,也挑选了大夫给诊治安抚,除了这些活着的,还从审问的灵虚宗弟子口中找到了之前被他们谋害抛弃的尸骨,惨状累累。

    初守皱眉听完,说道:“我记得有一些本地的士绅官吏等人,主动给那灵虚宗献财献物,他们跟那王剡未必没有勾结,只怕周知县也难干净,苏子之前好些了,他比你仔细,做这些也通透,等叫他再去筛一遍,对于那些跟灵虚宗蝇营狗苟的,不用留情,就跟素叶城一样的做法,罚没他们的家产钱财,补给那些真正贫苦受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囚禁之人……你再传话下去,不许有人为难他们,但凡有那些嘴不干净的或者指指点点的,捉到了就打,打完了就罚,再打再罚,要么他们服气,要么就死。”

    “你看你……又为这些事着急上火的。”程荒安抚道:“其实之前才救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那说些风言风语,那个陆二倒是很得力,不等吩咐,上去就连打带骂,把人教训了一顿,才将这风气压了下去。”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才好。”初守喃喃道。

    程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百将,你没觉着哪里不适吧?”

    “什么不适?”初守不解,对上程荒怪异的眼神,蓦地想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我这脸没变吧?”

    程荒仔细看了看,忍笑道:“看着倒是好好的。”

    初守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的很,我至今不知那是个什么模样,还好变了回来,万一以后都顶着个虎头,要是给那丫头看见了,把我当做妖魔怎么是好。”

    程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这个放心,少君的眼睛何其厉害,别说只变出了一个虎头,哪怕百将真变成了一只老虎,少君也能认出你来。”

    初守失笑道:“去你的吧,少在这里咒我,还老虎呢……更像样了。”

    程荒自去找苏子白交代,初守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外头一点皎然月白。

    无端端就就想起在素叶城夏府、跟太叔泗腾霄君对谈的那个夜晚。

    也不知道夏楝如今到了何处,现在在做什么,那小丫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偶尔间会想起他来?

    他盼着她能偶然想起,可又觉着以夏楝那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可能。

    自己只怕是在痴心妄想。

    迷迷糊糊的,初百将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正半梦半醒中,一道冷风从外吹进来,门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

    初守浑然不惧,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声,道:“初小子,你如何不认得我了?”

    初守揉揉眼睛,却见门边那人,铁甲戎装,身材魁梧,面上好大的一副络腮胡子,他蓦地叫道:“武二哥!”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那武将向着他一拱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初守扶着他的手肘,上下打量,喜出望外道:“武二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脑中恍惚,仿佛想起什么,又赶紧一摇头挥去,只说道:“没想竟在此见着,我着实太高兴了些!你是怎么来的?”

    武将站在廊下灯影处,面上神色半明半暗,笑望着他,道:“我能来此,也跟你这小子有些关系,算是托了你的福。”

    初守疑惑:“这是何意?”

    武二哥道:“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跟素叶赵城隍说起,叫聚拢我们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选那些功勋卓著的忠烈勇猛之士,编入阴兵行列,因我也在其中,又有些许功绩,竟被州府的城隍看中,点为葭县本地城隍,今日便是来上任的,还有咱们一些弟兄们,也作为阴兵跟我一同前来,只是他们并非阴官,怕你身上的气息,故而不曾过来相见。”

    初守认真听着,脱口说道:“竟然如此,果然恭喜……”说完之后才猛然醒悟,失声道:“武二哥?”

    僵立原地,初守此时才醒悟自己方才相见时候那份违和是什么了……

    武二哥原本早就战死了,怎会在此相见,只是他下意识不愿去面对罢了。

    武将望着他面上浮现的难过之色,明白初守的心意,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但是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我既然选了行伍这条路,马革裹尸才是归宿,倒也不必替我可惜。何况夏天官也并未忘记咱们这些死了的亡魂,如今还能跟你在此见上一面,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

    初守望着他夜影中的熟悉面容,蓦地想起那不愿记忆的旧事,心头之痛竟无法按捺,眼泪滚滚涌出:“武二哥……”

    武将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怎么泪竟多了起来?对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把这葭县的一大毒瘤给拔除了,反而省了我的事,只不过你还要留神,我听闻这灵虚宗之所以这么快崛起,背后是有大宗门扶持的……”

    初守擦擦泪:“是擎云山么?我知道……”

    武将点点头道:“总之你多留心就好。还有那时疫症状,你也放心,我先前已经跟葭县的土地碰了面,明日天亮,就见分晓,你只管安心。”

    初守百感交集,武二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惦记着夏天官,索性告诉你……她如今在定安城里,也在做一件大事,你回北关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守忙问:“小楝花如何了?可还好?”

    武二哥笑的意味深长,道:“天官好着呢。至少没有如你一般,被变出山君之形来。”

    初守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笑道:“好哇,多久不见了,才见了面儿就也来揶揄我。”

    武二哥哈哈大笑,才把屋内的悲戚一扫而空。

    门外,青山隔着窗子,看见初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又不太安分,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青山心惊,联想白日在灵虚宗的遭遇,生怕初守又被邪魔附体,赶忙跳进去推他:“百将!”

    初守总是不醒,青山急的连推两下,他才不耐烦地说道:“别闹,我同武二哥说话呢……”

    猛然惊醒,却见青山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个什么武二哥。

    青山呆呆道:“百将?”

    初守对上他发怔的眼神:“武二哥……”此时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梦,武二哥是在梦中跟自己相见了。

    他擦了擦眼,眼中还有泪未干。

    这叫武二哥的武将,本名武岳,算是行伍中的老兵了,从初守才到北关,武岳就一直关照着他,可谓如兄如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