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作品:《谪龙说》 那人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笑容:“天雄老卒,回头代问将军安。”
初守挑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低头应道:“诺。”
两人走远了,夜红袖才低低问:“那个人,是昔日跟随初将军麾下的?”
初守道:“不止如此,还是最早一批跟着我爹的。天雄老卒……到如今存活于世的,大概也不足百人了吧。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好汉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
夜红袖道:“怪道他身上好浓重的杀气,啧啧,我常听人说镇国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从未见过,还以为只是夸词,现在看来,只怕见面更胜闻名。”
初守道:“有吗?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夜红袖哈哈笑了两声,道:“他是你父亲,难道整天对你凶神恶煞的?若是对于敌寇而言,他自然比煞神还要可惧。就看方才那个人就知道了,明明是个棘手的狠角色,却在你面前自称天雄老卒,可见你父亲会是何等样厉害了。”
初守琢磨了会儿,忽然想起当初跟桃花相识的时候,父亲拿着一条齐眉棍,便把那些对他们而言很可怕的强贼们打的无一生还……他点点头道:“也是。”
两人被内侍领着去了偏殿,不多时,御膳房内的饭菜点心,流水一样送了上来。
夜红袖双眼发光,初守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当即放开肚皮,大吃大嚼起来。
两个杀才在偏殿受用美食之时,皇帝的寝殿内,几个大人物们正在处置此事的后续。
夏楝自己退到旁边,不等她有所动作,太叔泗已经眼疾手快地为她把椅子挪近。
她就这么当仁不让地落了座,伸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两块儿点心,分了一块给太叔泗。
太叔泗受宠若惊,本来他是修行人,吃不吃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夏楝给的,他珍而重之,藏在怀中。
仍旧端着麈尾站在她旁边,仿佛如此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还觉着有点儿与有荣焉。
假如初守跟夜红袖两人在此,只怕又要偷笑,说出很多不中听的话。
因一块点心,司监颇为欣慰,看着地上的胡妃,清清嗓子:“娘娘……有话好好说。”
胡妃痛哭了一阵子,心里似乎好过了些,神智也恢复了平静,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慢慢地又站了起来。
目光盯着殿门口看了会儿,她说道:“那个孩子,是镇国将军之子?”
太叔泗应了声:“千真万确。”
胡妃道:“我要他。”
太叔泗汗毛倒竖,忽然庆幸夏楝把初守跟夜红袖两个提前打发出去,这是何等的英明。
“你要他?”太叔泗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胡妃的目光转向夏楝,最后看向皇帝,她的目光涌动,欲言又止:“我要这个人跟我走。”
皇帝对上她的双眼,看出她眼神之中的坚决,问道:“朕能不能问一问,爱妃为何想要小守?”
胡妃挑唇冷笑:“不为何,我就是想要他。”
皇帝知道她必定有所隐瞒,只是不想说而已。苦笑道:“这个恐怕朕做不了主,他是镇国将军之子,爱妃自然也清楚,初万雄性情暴烈,又从来爱子如命,他绝不会答应。”
胡妃道:“我不管,他要么再生一个,要么我强行带人离开。”
皇帝皱眉。廖寻道:“胡妃娘娘,你这是强人所难。人尽皆知,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二则爱子,他们夫妻绝不会同意任何人带走抱真。何况你也没有道理带他走。”
胡妃目光闪烁道:“我自然有道理,我们山君失踪于此地,你们还我们一个人,已经算是你们占了便宜。或者,你们仍旧宁愿看到两界再起干戈。”
廖寻看向夏楝。
夏楝坐在椅子中,正不疾不徐地吃那点心,此刻抬眸看向胡妃道:“你若要提条件,或许可以直接向着初将军夫妇当面儿去提。”
胡妃回首望着夏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孩子到底也是大启的臣民,难道堂堂的君王连一个臣民的去留,都不能做主?”她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挑拨之意。
夏楝淡淡道:“君不正,则臣投外国,夫不正,则子奔他乡。如果一国之君父可以任意牺牲自己的臣民,那么他也不配被奉为君父。”
胡妃抬手,轻轻撩开鬓边的发丝,笑道:“夏天官果然不同凡响,当着皇上的面儿,也敢如此豪言放肆,真是女中豪杰……不得不说,你,让我很感兴趣……”
夏楝一笑,抬手又取了一块糕点:“你的媚术,对我是没用的,你应该知道吧?”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丝恼色,大概是发现确实奈何不了夏楝,她重又看向皇帝。
却发现皇帝此时已经下了地,身上披了一件外衫,此刻正坐在床边上。
从夏楝挥退皇帝身上缠绕的因果黑线之后,皇帝便觉身上甚是轻快,等到初守来到,黑气退散,他的精神也莫名好了很多。
此时察觉胡妃目光,皇帝微笑道:“爱妃莫要着急,总有解决法子,或许你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的条件,朕会尽其所能让你满意。”
大启的皇帝跟帝师同命,平日里自也是调养得当,故而不似寻常人般老态龙钟,看着竟比廖寻大不了多少。
皇帝虽缠绵病榻,但依旧容貌出众,清贵隽秀,尤其一双眼眸,仿佛天然深情。
明明胡妃处心积虑用尽手段要谋害他,方才且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直到如今,皇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太叔泗皱眉:皇帝总不会还困在胡妃的温柔乡里、沉醉不知清醒吧?
若非如此……只能说皇帝的涵养城府已经到达无人可及的地步。
胡妃道:“皇上连一个人的去留都不能做主,还能答应我什么别的条件?”
皇帝温声道:“除了这一件,总有朕可以做到的事,爱妃只管说。”
“确实还有一个法子。”胡妃的眼神变得凌厉,举手,掌心出现的,是先前皇帝没吃的那颗药:“夏天官,人族帝君食妖族血肉,有没有罪。”
夏楝端坐,不为所动:“有罪。”
“当何罪?”
“因果之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万兽裂肤断魂,噬骨碎心。”
皇帝不由地惊心动魄。
胡妃盯着皇帝,幽幽地说道:“皇上若是不想给我那个人,又要了断我们这段因果,那就用这个法子,服下这颗丹,然后经受三天三夜的裂肤断魂,噬骨碎心之刑痛,你可愿答应?”
皇帝愕然,苦笑道:“爱妃,何必如此?你若要取朕的性命,拿走就是了,朕已然病入膏肓,何惜一死?”
“放心,受刑完之前,你死不了,当然……如果中途经受不住,你还可以反悔。”胡妃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皇上你要不要再想一想,是痛快地给我那个人,还是选择……这碎骨之痛?”
太叔泗望着胡妃,正要说话,却见夏楝微微抬手。
沉默中,皇帝笑道:“爱妃,你真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没有男人能够抵挡胡妃的魅力,她在合//欢方面的造诣更是无人可及,无人可挡,何况皇帝本身就是个极爱色重//欲的人。
他不滥杀,不肆虐,能听得进忠言,任用贤臣,总体而言算是个好皇帝。
他只有这一个缺点,以为无伤大雅,却差点要了性命。
最后竟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
他不愿意做夏楝口中“不正”的君王,但也实在没法儿想象自己会以这病重之躯去经受那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目光闪烁,皇帝在迟疑。胡妃眼中的笑意却几乎透了出来。
终于,皇帝似是下定了决心:“爱妃……”
就在皇帝将要开口的刹那,廖寻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胡妃娘娘,可否让臣吃了这颗药。”
胡妃一愣:“你?”
廖寻道:“是,臣愿意替皇上受这刑罚。”他直视着胡妃双眼,张手向着胡妃道:“求娘娘成全。”
太叔泗欲言又止,看向夏楝。
夏楝却更专注手中一块儿枣糕,细细品尝。
胡妃的眼神变来变去,最终回头也看夏楝,目光相对的刹那,胡妃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张大网之中,这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的少女,似乎早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胡妃蓦地笑了起来,道:“夏天官……你当真、要留他?”
夏楝道:“我没有留他。”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道光:“哦?”
“他的来去,由他自己做主。”
“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胡妃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仰头长笑了声:“好。”
一挥手,那颗丹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廖寻的掌中。
胡妃头也不回,迈步往殿外走去,且走且说道:“既然有人要自讨苦吃,那就成全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