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作品:《谪龙说

    一路走去, 遇到两三波巡逻禁卫,即刻拦住盘问。

    得亏先前皇帝醒来特意吩咐过, 叫不许拦阻夏天官初守等人、只随他们所为,因此那些禁卫们, 看见是个青年武官带着一名少女后, 问明身份后便不敢为难,尽数退让。

    初守毕竟多年不进宫阙, 凭着记忆, 兜兜转转地找寻。

    两个人夜行于宫闱之中,却如同是捉迷藏的小孩儿, 此处不通,便寻别处,初守只觉着好笑,对夏楝道:“你累不累, 我背着你可好。”

    他说做就做,当即矮下了身子, 让夏楝上去。

    夏楝其实不累,见他如此,心头微动,当即俯身而上。

    初守抱住她起身,越发得意, 更加不怕找不到了,横竖找的慢些,他就能多背夏楝些时候, 何乐而不为呢。

    “那边儿像是些娘娘们的住处。”初守一面儿走,一面儿说道:“老四的母妃就在那里,他曾经带我去过两回。”

    夏楝趴在他背上,耳畔听着他聒聒噪噪,眼前宫灯明明灭灭,似真似幻。

    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但总有那么一时半刻,仿佛两个人的记忆合二为一,比如此时,身下之人背脊踏实胸怀宽厚,甚至连那点气息都隐约相合,让夏楝不由地生出一种……那个人还在的错觉。

    但他不是,他是初守,不是……渊止。

    夏楝把放在他颈间的手略紧了紧,感觉到他的下颌蹭过手背,好似有些许的胡茬,刺刺的,痒痒的。

    初守并不知道夏楝的心思,只察觉了这个细微的小小动作,惹得他无声地咧开了嘴笑。

    他甚是愿意背着夏楝,也很喜欢这种感觉,熟悉的就像是背负过无数次一般。

    身上有她在,感觉就踏实,原先不认得她的时候倒是没有感觉,自从在素叶城里抱了一次,就如同上了瘾般的,不抱不背不拥着,身上怀中总觉着有些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唯有她在,才完整。

    只是夏楝很少开口说话,让初守有些二心不定,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夏楝道:“你小时候在皇都也算是如鱼得水,好好地怎么就去了北关呢?”

    初守听她问,微微默然,然后想起来:“是了……我没跟你提过,先前我在宫门外遇到了白先生,带他去了我家里,本来是向让他给母亲看病……”

    夏楝道:“看了么?”

    初守声音放低:“母亲大概是心情不好,不肯看……不过不打紧,她因为病了,性子越发急躁,回头我再劝劝就好了。”

    “嗯……你该体谅她……为人母的不易。”

    初守笑笑,道:“我也知道,所以我先前也悔恨了一阵,是她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之前偷偷地跑去北关大营,惹得她为我提心吊胆,生气都找不到人……这病恐怕也是因我而起……”他确实纯孝,想到将军夫人憔悴神态,眼中多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夏楝拇指动了动,稍微在他脸颊上一蹭以示安抚:“倒也不必这样说,她也是第一次为人母,不知道如何教孩子也是有的。你有这份心意,她……就不算白养了你。”

    初守笑道:“紫儿,就知道你是善解人意,等我带你回家去,母亲见了你必定喜欢。”

    夏楝微笑:“她未必喜欢见我。”

    “谁说的,我带你回去,不见也得见。”他梗着脖子说了这句,大概发现话说的太满,就又道:“其实不见的话也无妨,横竖我见着就行了。”他却没说自己当着母亲的面儿,因为夏楝而跟她犟了嘴。

    夏楝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初守身子一颤,瞬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前方一队宫人鱼贯而来,初守心想碰了面,又得喝问麻烦,正想避开,夏楝吩咐道:“不用管,直接走就行了。”

    初守虽不懂,还是按照她所说,背着她往前而行。

    那些宫人有的提灯,有的捧着托盘,提着食盒之类,传来饭菜的香气。

    为首两人低声道:“皇上殿内似乎消停了……应该是无事了。”

    另一个说道:“真真吓人,先前禁卫们凶神恶煞,不许随意出入宫闱……娘娘都没心思用膳,这下总算放心了。”

    “听说监天司的太叔司监都到了,自然马到功成,真不愧是司监大人。”

    “你说下一任帝师,会不会就是司监了……”

    “那还用说……”

    他们且走且低低议论,初守跟他们几乎面对面了,那些人却仿佛全无察觉,面不改色地路过了。

    “这是什么法子?他们看不到咱们?”初守惊奇。

    夏楝道:“只是个小小的障眼法而已。”

    “果然神奇,”初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哼,这些人都以为是太叔泗的本事呢……却不知道咱们也出了大力。”

    夏楝笑笑,初守口中说“咱们”,其实不晓得自己确实起了关键作用,反而有些心虚,便问道:“对了,那个胡妃娘娘是什么来历?原先就是她在宫内作祟?她图什么?”

    夏楝道:“她图……一个水落石出吧。”

    初守道:“那她找到了么?”

    “多半是已经找到了。”

    “那倒算了。”初守想起当时在寝殿内的情形,道:“不知怎地,我觉着她也不像是个大恶人。这么做也许是有苦衷的,但愿她得偿所愿吧。”

    “嗯,有你这句话,她一定会的。”夏楝一笑,目光看向前方,距离皇帝寝殿越来越远了,此处似乎也少有宫人禁卫出没。

    可巧初守喜道:“咦,就是这里,终于找到了!如茉斋……”

    如茉斋,如茉,濡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时,皇帝寝殿之中,皇帝正照看廖寻。

    先前浑身滚热的廖寻,此刻又有不同,他通体冰冷,原本因极热而发红的脸重又变作冰雪之色。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之前烫手的脸颊已如冰块般,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他额头上原本未来得及消退的汗,竟结成了很薄的一层霜,甚至连长睫上都卷着丝丝银白霜雪。

    更不必提他身上了,先前因为他浑身汗出如浆,皇帝命内侍给他换下,谁知才勉强的解开一层,便动不了手,因为着实太烫,简直叫人怀疑廖大人是否还活着。

    还未更衣,就从烈阳变成了霜雪,那尚未更换的被汗水浸湿的衣物,迅速地结成了冰,坚硬的仿佛铠甲一般。

    在众目睽睽之下,廖寻逐渐地变成了一个“冰人”似的,通身上下好像都被冰雪覆盖,这场景如此骇异,急的皇帝只叫:“快去请夏天官……不不,传太叔司监。”

    太叔泗却是醉倒了,不省人事,夜红袖带了他去安枕。

    夜红袖不是讲理的人,传旨太监连门都没能进,就被她挡回来了。

    内侍去而复返,无奈地向皇帝禀明。

    皇帝急得额头冒汗,不知所措,怀着一丝希望问:“夏天官在何处?”

    内侍官面面相觑,有人便去打听。

    皇帝坐在廖寻身旁,望着他雪色的脸,悔恨不及:“爱卿,都是为了朕之故,叫你受这般大苦……”大概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竟滴下一滴泪。

    就在此时,之前的内侍又来报,说是初守带了夏楝,竟是去了如茉斋。

    “什么?”皇帝愕然,望着那来报的内侍,嘴唇翕动,眼神变幻,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摆了摆手:“随他们吧。”

    那内侍官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来。

    “如茉斋……”

    皇帝皱眉,心底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概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皇帝几乎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恍如隔世般漫长。

    远在胡妃之前,皇帝尚且年青,偶然有一天,发了兴致,去御花园赏花之时,无意中转道,经过那一处上了锁的宫门。

    此地他先前也经过了几次,从来都是毫不停留地走过而已,这一次,皇帝却止了步。

    皇帝先是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味儿是他从未在别处闻见的,竟不知是何香。

    似花香却更清苦,比草木多一丝微甜,也不是熏香那样污浊……叫人心旷神怡,极为受用。

    皇帝闭上双眼细细寻思,确信那香味是从旁边传出来的。

    他转头望着那斑驳的锁钥,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皇帝没法儿按捺那种冲动,当即叫人开了锁。

    他甚至没有带人,只负手迈步,跨过杂草丛生的门槛,进了那落叶满地的院落。

    院子里的光线好似比外头更暗淡,香气也更浓烈了。

    迎面,皇帝仰头打量,前方似乎有一抹淡紫色,花影摇曳,一枝惊艳。

    只是被矗立的照壁遮住,看不清到底是何花木。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落叶残枝,发出细细的声响,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