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作品:《谪龙说》 直到皇帝拐过那面被风雨摧残几乎看不清图案的照壁,陡然止步。
就在照壁后方,有一棵很怪的树……高过屋檐,花冠如伞,几乎遮蔽了整个院落。
淡紫色的小花恬淡的开着,透着欢欣跟无人知晓的热闹。
此刻已经是春末夏初,这花却似正盛开。
皇帝竟然不识这是何树。
只不过皇帝的注意力并不在那奇异的花树上。
他的目光落在花树之下的那道身影上。
是个女子……极高挑的身量,满头白发随意地挽着一个半散不散的发髻。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绰的珍珠白长袍,大袖随风鼓舞,伴随星星点点坠落的紫色小花,飘然若仙。
皇帝确信她不是宫内的人,而且出现的如此突兀。
但他心里一点儿惧意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佳人像是要随风而去,又仿佛是才乘风而来。
她站在那棵树前,仰头正自观赏满树花开,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她慢慢回头。
皇帝望见那样一双湛蓝明净的双眼,光芒璀璨,比最名贵的宝石还要漂亮。
她的肤白胜雪,红唇流朱,并没有任何脂粉气,似乎任何脂粉在她面前都是玷辱。
一瞬间让皇帝想起了一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你是……”皇帝疑惑而惊艳地,竟有种莫名敬畏。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茫然,旋即道:“是你。”
皇帝不知她的意思,但却难掩喜悦,她竟认得自己。
“不错,是朕。”
她缓步走了过来,风撩起她的袍子,底下身姿,婀娜婷婷,美的令人心旌神摇。
满树的紫色小花儿随风飘舞,如下了一场紫色的雪,香气郁郁馥馥,沁人心脾。
皇帝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在她走到近前之时,他伸手将她拥住,痴迷地打量怀中绝色,温声询问:“卿是何人?”
她没有回答,眸光摇曳中,盯着皇帝的脸,然后,红唇俯就。
冷冽而甘甜,无情却又多情,轻易就让人神魂颠倒。
皇帝哪里禁得住,当即怀拥美人,幕天席地,不胜其乐。
他本就是个极爱色的人,加上素日调养得当,后宫佳丽三千,幸过不少。
但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让他如此情动,沉迷无法自省,只觉着这不是宫内,而是在天上,在仙苑,得遇天人。
皇帝在如茉斋呆了三日,几乎不知日夜,乐不思蜀。
外头内侍官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他们不敢擅闯,却隐约能听见些许动静,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后宫佳丽,为求圣宠,所以如此不择手段。
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的,司空见惯。
可是竟然能让皇帝抛下所有,在此处流连忘怀,这显然有点儿……太超过,似乎反常。
有后宫的娘娘们得知消息,也派人打探,把宫中佳丽梳理了一遍,却发现并没有人消失。甚至于宫人……也都在。
大家心惊,不知此刻在如茉斋中侍奉圣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假如这三天便如此过去,对于皇帝来说,已近完美。
可有一件意外的事发生,打乱了所有。
当时赵王在京中,进宫请安的时候,得知了此事。
赵王忠厚孝顺,听说后宫众人都在,且不知如茉斋中是何人,皇帝又不肯他们进入打扰,赵王如何能放心。
他挂念皇帝的安危,便挥退众人,执意入内查看。
镇国将军府。
将军夫人微微靠在床榻边上。
也许,若没有那个意外,她的运数不会如此不同。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就好像是《白蛇传》里的一样,许仙还是遇到了那个端午节,只不过将军夫人没有盗过仙草。
赵王进了如茉斋,拐过照壁。
他骇然地睁大双眼,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那棵极大的花树底下,皇帝卧在地上,衣衫半解,闭着眼,不知生死。
而在他旁边,却是一头雪白斑斓的猛兽,它硕大的头颅微微摇晃,猩红的舌头卷出,利齿若隐若现正向着皇帝。
那瞬间,赵王心里大概只有一个想法——妖怪,有妖怪,要谋害皇帝!
他确实是个忠孝的,竟忘记了恐惧,大吼了声,拔出从侍卫那里借来的腰刀,冲上前去。
这其实只是一个误会。
错就错在,赵王在错误的时候闯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挥刀的刹那,山君受惊扭头。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向着这个意欲对自己挥刀的皇子,发出了惊怒之下的本能地一声威吓。
仓促中,山君忘记了自己的一吼之威,根本不是一个凡人之躯能承受的。
赵王哪里受得住,竟被那一声虎吼震得魂飞魄散。
他的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边,呕出鲜血。
就在赵王倒地的瞬间,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护卫皇宫的皇龙之气察觉有妖界之灵行谋害皇子之实,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山君仰头,眸中闪过一丝张皇。
她收了身形,纵身跃起,却同时,有无数金色闪电自空中纷纷向她而来。
刹那间,整座皇宫仿佛变成了一座囚牢,将她困在其中。
天道之力,也睁开双眼。
金色的电光如利箭般落在山君的身上,留下伤痕,也给她打上了天罚的印记。
山君拼尽全力,终于自宫中逃出,已经伤痕累累,支撑不住。
只要她仍在皇都,天大地大,她便无处可逃,天罚的雷霆还在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会让她湮灭于此地。
身在绝境,山君心底模模糊糊掠过一个身影,是那个把她带到皇都的男人,他指着那宅子,憨笑:“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才从心中冒出来,身形一闪,她出现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到底是心有灵犀,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当山君倒下的瞬间,初万雄便打开了门。
他明明看到天空中闪烁的雷霆,它们都向着山君的方向,蓄势待发。
初万雄却毫不犹疑地冲了过去,无视近在咫尺的电闪雷鸣,将她抱入怀中。
一国大将,开疆拓土,万夫莫当。
他身上的煞气正逐渐凝练成武魂。
他是敕封的镇国将军,且有功于大启,身上亦有大启国运的加持。
那本来势在必得的天道必杀之气,竟无法奈何,甚至连地底的皇龙之气,也徘徊不前。
山君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她倒在初万雄的怀中,拼尽全力看了他一眼。
当时初万雄指着这所宅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但却记在了心中,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在性命垂危的时候想到此处,才会出现在他的门府之前。
如茉斋。
仍是上了锁,这难不住初守。
他想的却是周到,特意从旁边宫阁中取了一盏宫灯,这才背着夏楝纵身而入。
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寒冷。
那花树自然是枯寂着的,枝蔓向着天空伸张,已经遮住半座宫室。
原本的照壁几乎坍塌了,因为皇帝的吩咐,匠人们小心翼翼地修缮过。
枯叶遍地的院子里也已经收拾的很干净,甚至连屋内也被内侍们细心清理过,更换了陈设等物。
自从事发,皇帝对此地讳莫如深,严禁任何人擅入,甚至他自己都不曾来过一次。
宫中知道那件旧事的,对此都三缄其口。因为几乎没有人清楚这如茉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大多知道的,是几十年前,皇帝曾经在这如茉斋中呆过数日……
而赵王殿下刚刚进入,就不知为何身死当场。
事发后,皇帝以太子的规制葬了赵王,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对外宣称的,是赵王急病而死。
也有胆大之人,疑心是皇帝对赵王……
但此后皇帝立了赵王世子为太子、庶长子为小赵王的做法,又将那些人心中的猜测打散。
毕竟皇帝没理由对向来忠孝的赵王如何,倘若真是起了杀心,又怎会力排众议,立赵王世子为太子?
夏楝望着面前的那棵树,看向初守。
初守把夏楝放下,将宫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有些遗憾又有点欢喜地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道……最近才想起来,这个……”
夏楝点头道:“是,这是……楝树。”
初守走到树身旁边,摸了摸树干,仰头笑道:“你也这么说,那就是没错儿了……这么多年了,它竟还好好的。”
夏楝目光闪烁,却不是看着初守,也不是看这树,而是望着他的旁边,一点模糊的影子在楝树旁边,若隐若现。
桑柳杨槐,外加苦楝树,在民间有“五鬼之树”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