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作品:《谪龙说

    夏楝眉峰微蹙:“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先前初守确实说过要跟自己一起来,但是初万雄跟山君身边儿都缺不了人,身为人子,自然要守护身旁。

    就算是初守按捺不住非要来看看,但无论如何,他最多停在前殿左右,怎么会摸到这监天司最深处的观星阁。

    只能说,他是被什么指引而来的。

    夏楝说话间,走到初守身旁。

    初守望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地竟后退了一步。

    夏楝眉峰一扬,自是留意到了。连忙着救治人的太叔泗也察觉了,心中大为惊骇:这小子怎么了,平时恨不得贴上来不放,今儿怎么反而退了。

    夏楝问道:“你怎么了?”

    初守耳畔又响起那个悲怆的声音,好像是要预言什么:“她会离开你……”

    “我做了个噩梦。”初守避开夏楝的目光,微微垂首,语气如冰:“我梦见一口很大的棺木,打开的时候……我发现里头睡着的,是我自己。”

    夏楝道:“做梦而已,值得让你如此么?”

    “如果那不是梦呢?梦中的人叫我来这里,说有东西给我……结果我看见了这个……”他并没有转身,只是一抬手,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黄渊止,“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夏楝是从来不屑说谎的,所以此时她竟沉默了。

    初守道:“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不是?”

    夏楝只得说道:“此事,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初守猛地抬头,双眼中灼灼地,却是水光:“那个人说,你会离开我……你会像是抛弃他一样,抛弃我……”

    夏楝望着他的眸子,竟不能回答。

    “会不会?”初守死死地望着她,隐约看出她眼底的一抹痛色,这也同时刺痛了他,涩声问道:“你会不会?”

    沈翊低了低头,不知老脸上该流露何种神情。

    他实在没想到,初守开口,竟然是说的这些。

    初守的声音并没有收敛,他身后的那些,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也都听见了。

    沈监正稍微犹豫,终于一拂衣袖,从自己往后,打了个结界。

    太叔泗正听的惊心动魄。

    蓦地眼前一花,三人的身形便消失不见,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面前。

    不由有点儿失望,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谢执事也如梦初醒,赶过来问道:“司监,那、那初百将是……干什么呢?”他呆了呆,道:“听他那意思,莫非是闹了别扭,专门跑到监天司跟夏天官求名分么?”

    太叔泗差点儿往后仰倒。合着这半晌,谢执事并没有留意那黄渊止的雕像,而只是在关注夏楝跟初守之间那复杂的情绪流转。

    而在他身旁的执事监臣等,见监正开了结界,不由地都议论起来。

    先前监正压着,又因为过于骇然,故而不敢出声,此刻却忍不住。

    “那青年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擅闯,且伤了人命……”

    “不管他是何人,擅闯外加监内杀人,自是死罪!绝不能姑息。”

    “且慢,他跟夏天官仿佛莫逆……只怕监正未必就会如此处置……”

    “监正再想偏袒,难道要不管这监天司内百年的规矩么?外人擅闯,轻则雷鞭一记,重则雷鞭十记,倘若伤人,再加五鞭,若损及人命,则以命抵命。”说话的,是法堂执事。

    这“外人擅闯”,自然也分轻重,若是无修为的凡人,雷鞭一记已经足够承受不住,若是有修为的或者是妖邪之类,雷鞭十下,也能叫对方形神皆散。何况杀人者,且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太叔泗听在耳中,他早有预料,却不觉诧异。

    只有谢执事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百将可不能有碍。”

    太叔泗却抬眸看向那白茫茫的结界,将军府内,夏楝以玩笑口吻已经近乎承认了。

    可是这种事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初守他是黄渊止的转世?这初百将看似无心,但也不过是他天性磊落光明,不想在细微处耍弄些心机而已,不然的话,他如何能在北关连战连胜,无往不利。

    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替代,如果夏楝事先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可是在初守看来,夏楝必定早就知晓……所以那些偏爱,喜欢……到底是对他,还是对他身后那个人?

    初守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当初离开擎云山后,他本来是要回北关的,夏楝突然出口挽留,叫他跟自己一块儿到皇都。

    当时他玩笑说“是不是舍不得,想他陪着她”,也就是在那时候,夏楝竟说:“舍不得。”

    那会儿他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一直偷偷期盼的宝贝,突然没预兆就给塞到了怀中。

    来的太轻易了,让他如在梦里。

    现在看到了这尊雕像,一切似乎有了解释。

    初守没察觉沈翊施了结界,仍是望着夏楝,因为她不回答,他的心逐渐变得更冷,眼前不住地闪出梦境中那冰天雪地,以及棺木中那个睡着的自己。

    就仿佛……已经被遗弃了。

    “你、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的眼睛泛红,瞳仁中却有黑色的气息不住翻腾涌动,原本俊朗的面孔上,隐隐透出奇异的斑纹,是化兽的前兆。

    初守的心绪杂乱,已经无法理清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先前一起吃着家常餐饭,他有感而发,说自己已经“如愿”,就因为跟心上的人在阔别依旧的家里,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看着雪,细雪绵绵,岁月恬静,她在身旁,灯火光芒下,眉眼宛然。

    他觉着极如愿,可时光为何不能停留在那一刻。

    而这么快,一天都不到,他的愿景似乎破灭了。

    那一口气无处宣泄,初守大吼了声,双臂一振,只听得哗啦啦连声响动,身后的珑玄跟渊止雕像,双双崩塌碎裂!

    初守意犹未尽,抬掌拍去,旁边一根人腰粗的廊柱发出瘆人的声响,从中断裂!

    强大的气劲外泄,让沈监正的结界都为之震动,外头的太叔泗等人虽无法目睹,但也感觉到一瞬间结界颤动,就如同被震裂似的,出现道道裂痕。

    初守盯着夏楝,眼珠已经转作淡金色:“你……是骗我的?”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虎啸之声,他的身后,几乎也显出了张牙舞爪的虎形,将要按捺不住。

    结界之外的声响隐隐透了进来。

    沈翊几乎忍不住要提醒夏楝。

    夏楝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仿佛没看见那慑人的虎威,缓步到了初守身前。

    初守后退半步,夏楝便再进一步。

    她没理会他带着威胁的神情:“怎么,你要伤我?”

    初守一顿,长睫眨动:“我、我没……”

    “其实我还是喜欢,简单些的你。”夏楝叹息般说了这句,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道:“别的话我或许无法回答你,但我只想你记住一句……”

    初守还试着挣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夏楝道:“我对你,是真的……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我舍不得的也是你,初守,初……抱真……”

    ——“抱真。”

    初守的眼睛蓦地大睁。

    “守”,是山君给他起的名字,初万雄也十分喜欢,因为这也契合了他的心境。

    而他的字——“抱真”,却是初万雄给他起的。

    年纪小的时候,初守不懂,这是什么“字”,听起来怪怪的。

    就算长大了,他依旧不很懂,也很少有人提起他的字,通常只有父亲会如此呼唤他。

    直到现在……夏楝第一次如此叫他。

    抱真……抱真……

    初守仿佛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也同时在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夏楝张开手,将他抱住:“抱真,你可明白。”

    当夏楝把脸贴在他胸前之时,百将眼底的黑雾在瞬间消退,脸颊脖颈上涌现的斑纹也逐渐退散。

    几乎是本能,初守张手把夏楝死死地抱住——抱在怀中的,才是最真的。

    原来,是这样……

    初万雄不是那种酸唧唧的文人墨客,也许这两个字在他们口中,会有另一番意境更高的解释。

    但对初大将军来说,这两个字,就是字面的意思而已。

    抱在怀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对他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沈翊在一旁目瞪口呆。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毕竟看见了初守面上泛现的兽纹,以及他隐现的化形。

    一声虎啸,把自己的结界都震碎了,难以想象他爆发起来,会是何等可怕。

    沈监正想起早上宫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劫,若是初守在此时无法控制,这监天司可还能保住么?

    没想到……夏天官连法力都未曾动用,仅仅用三言两语,就将他体内的躁动按捺下去。

    而在结界之外,因为结界被震裂的缘故,有几位长老已经看见了初守的化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