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住,目光不瞬地看着那双仿佛明湖一样的眼睛,缓缓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如实映照出他略有些紧张的脸。

    “还有某个人,一说谎就容易磕巴,不太流畅的样子。”

    见他们哑然无语,赵闻枭抱臂转向背后眼皮子都没跳一下的嬴政,笑眯眯问:

    “秦文正,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嬴政背着手,傲然挺立,扫过这群不成器的郎官,澹然扬起长眉:“看我也没用,我可没亏欠李客卿任何东西。”

    蒙恬等人:“……”

    王这话,好像没说谎,又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他们总感觉自己头顶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赵闻枭上下打量理直气壮的少年嬴政:“哦?真的吗?”

    “然也。”嬴政半点儿都不心虚,“如有假言,丘鬼缠身。”

    丘鬼是《日书》记载的一种鬼,会无缘无故造访别人家,但是似乎也不干什么,就在那里飘来飘去唬人。

    纵然如此,对于将《日书》看成“日常行为指导守则”的秦人来说,也是很恶毒的诅咒了。

    赵闻枭还是不信他,存疑。

    “你还怀疑我?”嬴政长眉一压,凤眸缩成一线,仿佛黑云压顶时的天。

    赵闻枭翻了半个白眼:“就你们这心虚的样子,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们?”

    不过她也懒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有兴趣知道。”她随意扬了扬手,转身折回逆旅,“你们走吧,不送。”

    嬴政安然走向拴马柱,将绳解开,不带半点儿愧疚。

    还没来得及上马,他就见一只脚已踏入逆旅的赵闻枭,忽地抽走逆旅支撑窗户的木棍,大喝一声“哪来的混账东西”,便如闪电般爬入隔壁人家,将一个人挑飞,往外一丢。

    “嘭”

    飞出来的人就砸在他脚前。

    嬴政:“……”

    他仿佛已听到了明朝廷议的弹劾在耳边嗡嗡回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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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古代的交通法兴于唐通于宋(详见《唐律仪制令》、《宋刑统》与石刻的“仪制令”),目前只查到唐交通法参考了《晋律》,但是我翻《云梦睡虎地秦简》没找到,也有可能是看漏,就先借鉴晋唐,城内可以慢走,不能疾跑。

    住店要登记身份是一定的,商君已经为后人做了展示,但是对未成年人能不能单独住店,暂时没有找到专门的文献,所以按剧情需求走。

    第20章

    秦律规定

    事故发生百步内,行人见之不理,当赀(zi)二甲。

    意思就是说,如果过路人很不碰巧,撞见犯罪现场,比如打劫杀人什么的,低下头偷偷溜走,也是要被问罪,罚路人上交两副甲衣的。

    过路人可以选择跑去报官,但不能选择逃跑。

    嬴□□得起两副甲,但付不起自己的脸皮。他揉了揉自己怦怦跳的额角,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让蒙毅先把地上昏死过去的人拉起来。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蒙毅这会儿终于自在了,大步向前,一只手就把人揪起来。

    蒙恬则十分有眼力见儿,行礼告罪,越过嬴政前去敲门,看看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店家很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便无法将眼珠子安在他们身上,时刻盯着,但也时不时探头瞥一眼,瞧瞧赵闻枭有没有被强硬拖走。

    见一人飞扑到那个大高个子脚下,他立即跑出来:“欸欸,你们干什么?那女娃呢?你们把女娃娃弄哪里去了?”

    章邯这时才开口,简略却周全地用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

    “当真?”店家疑惑看向其他人。

    章邯谦和道:“不敢有欺。”

    店家盯着他打量半晌,开口道:“你人长得老实,我信你。”他又抬眸扫过嬴政,脸上警惕又浮现,“但我不信他。”

    嬴政斜眸扫过,目色如暗箭一样阴沉又危险,明显透着不悦。

    什么叫信章邯不信他。

    他怎么了!!

    章邯脊背冒汗:“……”

    要不还是信一下的好。

    店家也被他身上的阴鸷气息吓着,有些腿软。

    蒙恬小跑回来:“无人开门。”

    墙垣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高喊传出来

    古稀老人语气着急:“娃娃!使不得!使不得啊!”

    壮汉声如洪钟:“我说你这娃,咋跟头牛似的,劲儿、这么、大!”

    温柔男声带点儿喘:“小妹,你先听我说……”

    青年斯文君子也气喘吁吁:“这位淑女,此地乃秦,不是燕赵,不兴狂侠之事,你莫要冲动啊!”

    嬴政揉额角,正想让蒙恬寻里典或者父老1前来,就见店家已拖着章邯,前去把门挑开了。

    “这也是我的逆旅。”

    门一开,重物拖拽的声儿清晰传来,章邯顾不上招呼蒙恬,向店家匆匆道谢,便抬脚疾步进去:“教……官?”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手肘被老人家拉着,腿上还挂了三个人的赵闻枭。

    在这群人背后,有一道起码三人长的拖拽痕。

    “你这是”

    身后,嬴政和蒙恬兄弟也急急入内。

    他们心中清楚对方的战斗力,生怕她那小拳头砸别人脑袋一个大窟窿。

    “赵闻枭,你……”嬴政停步,看着他们的诡异姿势,凤眸一定,“你们在干什么?”

    一身浅灰布衣的君子抬头,如水中人抓住浮游的木板,激动看向他们,眸中有光浮动。

    匆忙中,他还不忘先致歉:“真是失礼了,但情非得已,还请谅解。你们是这位小妹的家人吗?”

    嬴政:“不是。”

    赵闻枭:“亲兄妹。”

    年轻君子懵:“啊??”

    那么,这句话的意思是……

    赵闻枭淡定总结:“不是很亲的亲兄妹。”

    “不管怎么说,你们认识对么?”年轻君子脸都憋红了。

    也有可能是羞窘而红的。

    蒙恬看了嬴政一眼,不见他动,只好出列行礼:“我们的确认识。”

    年轻君子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可否请君子先劝劝淑女,莫要冲动。”

    蒙毅扛着昏过去的男人,问了句:“到底发生何事了?”

    其他人也都好奇,齐刷刷看向他。

    还没来得及说,背后就涌入一批乡里的武吏,先声夺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有贼盗入室,欲夺老师手中金,被这位淑女一下提起领子,丢到墙外去了。”

    年轻君子虽有些羞赧,可思绪和口齿都分外清晰,并不耽搁事儿。

    武吏扫过又瘦又矮的赵闻枭,满脸怀疑,又见一方已昏迷,无法核验他们话里的真假,只得先将人全部投入狱中。

    半途,赵闻枭见狱史已挎着一个木箱子跑去“往诊”(侦查现场),还感叹了一句:“秦国出警的速度可真快啊,这效率,不错。”

    嬴政心情复杂,不想理她。

    赵闻枭偏要招惹他:“秦文正,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抓欸。”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被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她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生体验嘛。”赵闻枭无聊,故意逗他,“你这人真是古板无趣,这多好玩啊。坐牢这种事情,人生能得几回有呢?既然经历送上门来,何不好好体验一番?”她还特意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对吧?”

    嬴政:“……”

    手,又有些痒了。

    他只盼在路上别碰上认识的大臣。

    不然,他这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

    “小妹所言,倒是鲜听。”老者坐在木轿上,被武吏抬着走,他顺着花白长须,笑得乐呵,“不知师承何人?”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教出这样的弟子来。

    赵闻枭转头看那双藏在褶子皮底下,却依然明亮,并不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笑,收敛许多:“我老师不在这个世界。”

    老者笑意敛了些:“老夫失言了。”

    “小事。”赵闻枭好奇打量他,“老人家居然不觉得我说的话离经叛道?”

    这么不闭塞的老人家,还真是不多见。

    老者顺须浅笑:“人,天生就会支配自己的经历,就像凫过水的鸭子才知道自己会凫水一样,若无经历,便一辈子只能停滞在最初的样子。这么看,你说的也没错。”

    人,确实需要放平心态看待自己的经历,自己教养自己也很不错。

    老者忽而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下陷入沉思。

    赵闻枭竖起大拇指:“老人家有大智慧。”她回头扫嬴政,“不像我们年轻人,脑子还不够开明,固执、古板,目不见睫。”

    嬴政:“……”

    依他看,有些人分明是指猫言虎。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