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不见睫。”老者短暂回神,重复念叨一遍,问她,“小妹也看过公子非的《喻老》?”

    什么玩意儿?

    赵闻枭愣了一阵,死活想不起来“目不见睫”便出自《韩非子喻老》,更想不起来韩非就是韩国的公子。

    嬴政倒是知道公子非。

    听闻对方青年时屡屡上书韩王,不得回应,愤而投身著书。

    其文《孤愤》、《五蠹》委实写得不错,他很是欣赏。

    公子非的几篇文章流传甚广,他尚且不知有《喻老》,瞧赵闻枭那模样也不像知道的样子。

    那么,这位老者又从何而知?

    他这般年纪性情……嬴政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秦国的人。

    霎时,赵闻枭左右两边都安静下来。

    不过此时已抵达狱中,他们被分开核验、籍等诸多信息,她并没有太在意两人突然的沉默。

    赵闻枭打量着狱中环境,一边配合答话,一边兴致跃跃试图搭讪:“小哥,你们审讯都是这样的流程吗?容易出错吗?万一有人路上闲聊串供,你们能发现吗?”

    令史额角一跳:“叫我令史。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好。”赵闻枭噼里啪啦一通说,末了又问,“小哥……”

    “叫我令史。以前在赵国,有没有犯过别的罪,判过什么刑罚,是否已经赦免?”

    “以上都没有。那个小哥……”

    “叫、我、令史!还有别的情况没有?”

    ……

    嬴政刚把自己解救出去,转弯走出狱中,就听到了令史极力压制,理智濒临崩溃的动静。

    他顿觉自己修为可喜。

    查过现场,核验过身份,也等到盗贼醒来,在堂下“讯狱”,将证据摆出来,双方你来我往重新陈述事情发生的头尾。

    窃贼不敢认罪,咬死自己只是无辜过路人,赵闻枭说她分明看见他爬墙进去,还想推倒老人家。

    “怎么,要不咱再来现场演绎一遍当时情景!”

    她说得异常兴奋,袖子都撸起来,想要给窃贼再丢一遍,吓得窃贼抱头蹲下,惨叫着喊救命。

    蒙恬和年轻君子等人齐齐扑上去,七八个人按住她,免得她因闹公堂而被笞。

    县丞:“……令史,搬百斤石进来。”

    赵闻枭如愿以偿展示自己小小的手臂,大大的力量,还险些当场把石头抡到窃贼脸上,给他当面呼一下。

    饶是如此,巨石从自己头顶扫过,也吓得窃贼腿软抱着令史哭嚷:“你抓我吧!我认罪!”

    县丞还不想结束自己当官的生涯,没有理会他的鬼哭狼嚎,依照章程把事情顺得妥妥当当,三审而定案,读鞠(判决书),论律而定罪。3

    最终,窃贼以入屋盗窃、夺金、伤人的累加罪名,被罚笞三十,罚甲两副,斩左趾,又黥以为城旦。

    赵闻枭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啧啧。

    秦律果然严苛。

    她因见义勇为翻墙,不论罪,还被奖励了五百钱。

    出狱后,她拿着满当当的钱在嬴政眼前抛来抛去炫耀,抛得嬴政忍不住打击她:“这点小钱算什么,你可知今日若是群盗在此,你抓一人能有多少钱?”

    “多少钱?”

    嬴政:“活抓群盗一人,赏十四金。一金,比你手中五百钱还要多一些。”3

    赵闻枭:“!!”

    谁说秦律严苛的,这秦律好啊,要是她锚点不在美洲,她就天天蹲群盗换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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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枭姐看着闹,精力过旺,其实问的事情都是为自己称霸做准备,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唔,各占一半。老者一行人里,过半都是枭姐未来的老臣。嘿嘿。

    【注释】

    1里典,父老:里典,即里正,避讳帝王名字“政”音,更改为里典;父老,里吏的一种职位,选里中耆老有高德者,但注意里吏不是真的吏,不列入国家编制中。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历史研究》这本期刊,有一篇秦基层管理的研究,讲得特别清晰,但我忘记备注篇章名了……

    2指猫言虎:不是成语,因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成语还没出现,写的又是政哥的心理描写,所以依照先秦时候的人说话总喜欢用小故事的特点化写一下。猫:“虎窃毛谓之猫。”《尔雅释兽》不一定非用“狸”字哈,也有一说猫是野的,狸是家养的,我没查证过。不确定。

    3详见《封诊式》、《法律答问》

    第21章

    “哇……”

    赵闻枭真心实意地羡慕了,“你们秦国那么好?”

    见义勇为居然有这么多赏金!!

    她小声嘀咕:“真不懂那些个游侠在想什么东西,这么好搞第一桶金的机会,居然不来发家致富。”

    不搞就算了,还贼爱倒贴性命刺杀秦始皇。

    何苦来哉。

    火凰:“……”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对新老秦人才有的好事儿,但是当秦人又要承担很多责任呢。

    比如赋税徭役。

    嬴政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无骄傲:“既然知道秦好,为何不留下?”

    “啧。”

    赵闻枭砸吧一声,将钱袋子丢着玩儿,前抛后接,弯腰过胯,闹得跟耍杂技似的,看得嬴政眼花。

    他仗着身量高,在钱袋子飞起来时,抬手把它抢了,挂在食指上。

    “瞧你说的,好就一定要占有吗?我夸两句,但是不拥有它,不行吗?”她一脸谴责看向他,扯着他的袖子,跳起来抢钱袋,一跳蹦出来一句话,“秦文正,你这心胸、这境界,亟待修炼啊。”

    莫名被拉踩一脚的嬴政:“??”

    他看她是没人压制,皮痒得厉害,故意讨打。

    “呵。”他垂眸打量她得瑟扬眉的样子,拿着钱袋的手,霎时高高举直,绝不让她碰着,淡漠回道,“君之心胸境界如何不知,但这嘴巴,莫不是藏了刀刃。”

    句句都得刮人痛处一遭。

    可恶得很。

    赵闻枭磨牙,干脆攀着他胳膊跃起来,把钱袋挑飞一边,侧身一跳

    “承蒙这位君子夸赞。”她将钱袋子接住,双手合十一鞠躬,“我的确是这般厉害人物不假,能认识我,也算你三生有幸了。”

    这年头,自夸最出名的毛遂,自荐还得讲个小故事拐弯抹角夸自己,像她这么直白的,比凤毛麟角还罕见。

    一时之间,嬴政听得牙疼,一言难尽盯着她。

    正拌嘴……啊不,兄妹俩正说着话呢,就见门边武吏又抬起木轿,似乎要将老者送回去。

    老人家路过听到此言,略有些稀罕,也不想坐轿了,让武吏把他放下来:“老夫想与这位直率的小友一起走走,听听他们说话。”

    武吏很为难:“可老先生古稀之年,不管是哪国耆老,我等理当……”

    “不妨事。”老者摆了摆手,“我两位弟子在此,有他们侍奉足矣。”

    武吏还是犹豫。

    《礼记王制》有云,“七十贰膳”、“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他们秦律更有明文规定,不得欺辱、殴打老人。

    轿非平民可乘,但老人可矣。

    如今,这、这、这……这不是让他们难办么。

    赵闻枭跳出队伍,凑过去问:“老人家想跟我们一起走回逆旅?”

    老者转过身,垂眸一看是她,挂着长长白毛的眼眉当即一低,弯弯笑起来:“是矣,小友可欢迎我这个老头子?”

    来时略有所悟,但并不深切,想来多听听年轻人所言,或许能有收获。

    若是阖眸前还能有所悟,那便如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七十岁而已,人生刚刚开始,照我看啊,我们应该是同龄人,说什么老头子。”赵闻枭嘴贫了一把,开启口花花哄人的野道子。

    旁边嬴政:“……”

    算是对她的不要脸,又多添一层更深的认识。

    老者被逗得直乐。

    垂在脸颊边上的白须须一翘一翘的,似在这一瞬间变得年轻活泼不少。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三位年轻人,有些无所适从这种玩笑话,教训赵闻枭胡说不对,不教训又觉得她如此哄骗老师,实在不妥。

    偏偏她是个乐子人的性格,别人越是羞窘,她就偏要去逗逗那种……

    “我观这位君子风姿翩翩,仙气渺渺,定是人中俊杰,仙门候选,有心怀众生的木石之心。

    “啊这位君子蕴秀于内,而发于外,气质出尘,眸色清澈,必是某个领域的泰山北斗之才了。

    “还有这位壮士,雄威勃勃,声如洪钟,力如斗牛,却心细如发,似是专于一域之人。

    “嘶我猜,你也是搞学问的文化人吧!壮士原来文武双全啊!”

    蒙恬一行人等:“……”

    认识那么久,知道教官很会损人,竟不知她还有这等夸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