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品:《赘赘平安

    但这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没有人回答他对着天花板问的那一句句话。

    不再动不动就哭之后,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不论是在他自己的床上,还是钟翎的床上。

    他在钟翎房间的飘窗上,蜷缩着躺到天亮,看着太阳升起,而钟翎这个人,却铁了心要把他扔进无边的黑夜里。

    终于,在半个月后,他不甘心地去找了祁缦。他选择了一个周末,算准了高中生祁绎也在家的时候。

    祁绎给他开了门,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吓了一大跳:“老文,你这是通宵打游戏了?怎么不带我?”

    文彦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说最近太忙了,今天来是有事来找你姐帮忙。”

    他从下午等到傍晚,祁缦回到家的时候,看着像尊雕塑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他,先是惊讶了一下,但随即好像明白他来的目的,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并没有问他干什么,,只是倒了一杯水给他,等着他开口。

    “钟翎她,她还好吗?”文彦想了想,还是先问了这句。

    “她……挺好的。”祁缦的眼神有些闪躲,“而且她爸妈都有定期去看她,你不用担心。”

    “她爸妈要求我们分手的?”文彦捕捉到了关键词,迅速反问。

    “不是!”祁缦也立刻否认,“不是因为这个……”

    “祁缦,我不逼你,”文彦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你就告诉我,她有和你说过原因吗?”

    “没有说过原因。”祁缦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但她有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文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祁缦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出了,钟翎的嘱咐:

    “她说,她挺好的,让你别担心,还说……这间房子,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

    文彦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

    “你可以一直住到毕业”,充满了体谅、关怀,和施舍,像一堵柔软的强,将他所有的质问和不甘都堵了回去。

    但他又无能为力。

    他选择了尊重钟翎的施舍,像个寄生虫一样,继续生活在前女友的房子里。他没有再联系钟翎,只是日复一日地出门、上课、回家,企图等到她回来的一天,等到一个答案。

    升入大四之后,他跟所有同学一样,开始忙于毕业实验和论文,大三年度的奖学金如约发放,父母在电话里夸赞他上进努力,他却开心不起来。

    他也不再开火做那些色香味俱全的大餐了。

    曾经充满了烟火气的厨房,如今只剩下电饭煲还会偶尔工作,用来煮一锅粥,应付他不出门时的一顿早饭或者晚饭,甚至一天三顿。其余锅碗瓢盆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整齐地摆在橱柜里,但再也没有使用过。喝粥的日子之外,他的三餐基本上都在学校食堂解决,最喧闹的地方里,人最多的时候,就算他和别人拼桌,也显得形单影只,落寞非常。

    客厅里的监控摄像头依旧在工作,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希冀这个摄像头突然左右转动一下,显示另一端它的主人仍在关注它,然而,他的希冀每次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监控的收音功能是开还是关着,曾经是关的,因为钟翎想和他说话的时候,大可以直接打电话。那现在想必也不会再开吧。

    实在憋得慌的时候,他就会搬着椅子,坐到离监控最近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些没脑子的话。

    比如今天又被谁表白了,但故意不说后续。

    比如我很讨厌你,你能不能当面和我吵架分手。

    又比如,钟翎你其实就是个纯直女吧,是不是嫌弃我不是个男人?

    美国同学是不是又man又帅又有钱,比我好得多?

    ……

    一个人孤独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发疯,从前除了两个人做和洗澡的时候,他基本上不会裸上身。某一次,他在报复性健身之后,在客厅里把上衣脱了,装作不在意地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身材,展示不过一分钟,他又迅速坐在沙发上,哭得用上衣捂住了脸。

    得到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为什么得到;失去的时候,他又思考不出来他曾经为什么得到。

    他喜欢钟翎漂亮、理性、果断,然后这些他喜欢的特质帮助钟翎毫不犹豫得抛弃了自己。

    钟翎保护他,钟翎鼓励他,钟翎带着他体验情爱,那钟翎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长得好看?有更好看的。喜欢他干净?有保洁阿姨。喜欢他做饭好吃?有做饭的阿姨还有厨师。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他的脸他的身材他的手艺,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没有意义,为什么不出国前就当面分得清清楚楚,这一年异国的恋爱,和波士顿的温存,算作什么呢?

    明明他已经如钟翎所期望的那样,变得上进,眼看着就有大好前程,为什么钟翎就不愿意再多等等他呢?

    还算相熟的同组男同学,已经换了三个女朋友,毕业季到来,第三个也变成了过去式,听闻他已经空窗一年多,直说他像是个怨妇。

    是啊,我可不就是个怨妇,我骨子里就是个优柔寡断的女人,所以才会爱上钟翎这样果决无情的人,文彦悲哀地想。

    公寓、学校,他都待不下去了。

    他放弃了保研,如约收到了实习的那家公司的offer。

    毕业那天,父母也来到了学校,他的身边,却没有了那个本该要介绍给他们认识的女孩。两年前他给钟翎拍毕业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甚至于那张合影还在他的手机壳里,但他知道,再也不会有新的合影来替换掉它了。

    将父母送上回程的车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公寓。

    他将公寓上上下下重新打扫了一遍,收走了自己所有的衣物书籍,连同他房间里添置的桌椅,也都被他放到二手网站卖掉了。

    拎着行李箱离开之前,他对着监控,拿出来了三万现金,然后将他们包裹起来,放到了旁边斗柜的暗格里。这是他兼职省下来的钱,就当是,这几年的租金吧。

    留在上海的好处是,他每个月都可以过来看一次,像完成某种自虐的仪式一样。

    也许是离开了总是让他想到钟翎的生活环境,也或许是高强度的工作比学业更能占据他的精力,渐渐的,文彦胡思乱想的频率低了下来。

    每个月坐在公寓门口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从一个小时,变成了十分钟。

    他觉得自己可以努力变得,像遇到钟翎之前那样,至少已经能够装作那样——天真随性,对未来的一切都抱有开放的态度。

    如果可以,他想忘掉钟翎,让钟翎成为他人生中的过客之一,一个人人都有的“前女友”而已。

    为此,他甚至决定尝试接受别人的示好,只要他想,就能有这样的机会。

    转正不过几个月,文彦就因为表现出色,得以跟随大项目组出差,一行人里,除了领导,他幸运地成为落单的那个,可以独享一个酒店标间。晚上,同组的一个女同事拿着自己的洗漱包敲开了他的房门。

    “文工,不好意思啊,我急着洗澡,房间的喷头好像有问题,能借你的浴室用一下吗?”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他沉默了几秒后还是同意了,他想,这或许就是一次机会,让自己回归正常的机会。

    在女同事时不时瞥向他浴袍胸口的目光下,他放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屏幕,心思却飘得很远。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这声音本该是暧昧的催化剂,却只让他想起了那间公寓里,明明有两间浴室,他和钟翎却抢着用同一个的无数个清晨和傍晚。

    没过多久,同事穿着同款式的浴袍走了出来,她毫无回到自己房间的意思,径直坐在了另一张床上,开始和他聊天。从项目聊到领导,再聊到上海的房价。聊着聊着,她也坐到了他的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一臂。

    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身体里那股想要后退的本能。他告诉自己,去接受一个性格不错、对他也有好感的女人,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当她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时候,轻声问:“你怎么不主动一点呢?”

    文彦在这一刻,猛然醒悟。自己这副如临大敌、浑身僵硬的感觉,不是紧张,更不是期待。他知道欲望来临的时候是什么样,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里,除了心慌和一种背叛了什么的愧疚感之外,空无一物,连一丝一毫旖旎的情思都没有。

    真是天大的笑话。时至今日,他竟然还会因为尝试接受另一个人,而对那个早已将他抛弃的人,感到愧疚。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可能不太行。”

    女同事显然对这种急刹车很不理解,脸上的表情从暧昧变成了错愕和一丝单纯的不解,她甚至直言不讳地问:“你……是不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