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架歪扭变形,镜片还裂了好几道细纹,边缘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这并非普通眼镜,而是他特意准备的咒具,专门用来让普通人看见咒灵。

    他费力地抬手,颤抖着将眼镜架在鼻梁上,指尖蹭过破损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神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

    大脑彻底开机,原本模糊的周遭景象瞬间清晰了几分,他也终于看清了一旁静静伫立的月。

    “看来还没傻透。”五条悟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依旧随性,“介绍一下,旁边这个是我的式神,月。”

    松本的目光顺着五条悟的示意聚焦在月身上,当看到她浑身缠着绷带、像只木乃伊复活时,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但他毕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警察,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与疑惑。

    “作为和咒术师的对接人,‘帐’知道吧?还没撤呢。”五条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轻松地解释道,“帐不光能挡住外面的视线,还能让咒灵在咒术师眼中更好显身,无处遁形。

    不过你能看见嘛,倒是多亏了你脸上这玩意儿。”

    松本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破眼镜,随即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爽朗:“幸好提前从黑市淘了这副眼镜,本来还担心用不上,没想到这次倒是派上了大用场。能看见咒灵,还有式神,对查这个案子来说,确实帮了大忙。”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月身上,语气诚恳了几分,“说起来,这次还真是多谢你们了,不然我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月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缠着绷带的手臂轻轻托住他的后背,力道轻柔却很稳,带着灵体特有的微凉触感。

    松本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调匀呼吸。

    储物间里的光线依旧昏暗,月的眼眸在阴影中泛着淡淡的冷光,目光紧紧锁在松本苍白的脸上,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能独自闯进来这种地方,还特意准备了能看见咒灵的眼镜,他绝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警察。

    果然,松本缓过劲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渍,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褪去了刚才的虚弱与疲惫,他的目光透着警察特有的敏锐与坚定:“既然来的是五条先生,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松本健一,这次来羽生研究所,是为了追查我的线人。”

    “线人?”月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与滞涩,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清冷,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沉闷里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里的疑虑愈发浓烈。

    松本的出现,或许能让她找到高桥诚教授参与研究所非法勾当的实证,也能让她离那些标本背后的真相更近一步。

    松本点头,语气沉重了几分:“我的线人是这里的普通员工,潜伏了快半年,就是为了收集研究所非法运作的证据。

    这家羽生生体塑化研究所,表面上是做医学器材加工的,实际上水深得很。

    它早在1970年代就成立了,一开始只是进口海外的骨骼标本转加工,后来慢慢转型做生物塑化,对外宣称是搞科研定制。

    但客户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生物科技公司,行事低调到连行业内都没几个人知道它的底细。”

    月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东大医学院里那些异常的标本。

    高桥诚教授的实验记录本里,多次提及与“羽生机构”的合作,当时他只含糊其辞地说是“正常的科研协作”,如今看来,所谓的合作,根本就是参与这些肮脏的勾当。

    那些标注着“合规来源”的标本背后,恐怕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松本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顿了顿,继续说道:“生物塑化标本的正规来源其实很明确,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动物标本大多是养殖屠宰场的留存,或者是合法繁育种群的捐赠,要是涉及野生动物,必须有林业部门的审批文件,每一件都得有可追溯的记录。

    人体标本就更严格了,要么是捐献者生前自愿签署协议捐赠的,要么是医疗机构里无人认领、经公安和民政部门公示满法定期限后的合规留存,每一件都得有专属的编号,绝对不能私下交易,更不能非法获取。”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但这家羽生研究所,根本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他们表面上走的都是合规流程,就像刚才你们看到的那些动物标本,标签做得比谁都齐全,品种、年龄、来源地、审批编号一应俱全,可暗地里早就和黑市勾结在了一起。”

    “我的线人查到,他们的很多人体标本,都是非法收购来的失踪人员遗体,还有些是非正常死亡后没人认领的尸体,甚至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遗体,全都被他们用来做塑化标本,简直丧心病狂!”

    月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想起医学院标本室里那些标签模糊的人体标本,想起那些边缘带着非自然撕裂痕迹的组织切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些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标本背后,竟然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高桥诚教授明明知道这一切,却始终选择隐瞒,甚至主动参与其中,这份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的线人今天早上终于传来了关键情报,说研究所的核心机密全藏在地下,而且下面还盘踞着咒灵,情况凶险得很。”

    松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黯淡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可我刚收到这条消息没多久,就彻底联系不上他了,他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凝重:“线人突然失联,肯定是打草惊蛇了。

    我既担心他的安危,更怕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趁机跑光,之前收集的证据就全白费了。

    可我手里的线索还不够充分,根本说服不了上司派支援过来。”

    “没办法,我只能先以这里出现咒灵为借口,申请了咒术界的援助,想先让你们过来封锁现场,再趁机深入调查。

    本来以为能赶在他们转移之前赶到,没想到刚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就撞上了两只咒灵,拼死反抗才勉强躲到这里,要是你们再晚来一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语气里的后怕与焦灼显而易见。

    月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坚定,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

    松本的坦诚与对真相的执着,让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警察,或许是她目前唯一能信任的警方人员。

    那些埋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关于医学院标本异常的疑虑,那些被绑架遇害的过往,或许可以对他坦白。

    [我会以你的名义,你的身份,坚持下去。我会揭穿高桥诚的真面目,把他交给警察,直到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便是契约的内容,契约落下的那一刻,这就成了死板,无法通融的规则。

    所以,她不能暴露非李琴月的身份,必须把疑点告诉警察。

    五条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白色绷带下的目光随意落在储物间的角落,周身的气息依旧是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没有丝毫的不耐,只是偶尔会抬眼扫一下月,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注。

    他似乎对松本的话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却也没有打断,就像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又像是在默默观察着局势。

    但月此刻已经顾不上他的情绪了。

    她深吸一口气,缠着绷带的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

    最终,她还是下定决心,开口打破了沉默:“松本警官,你说的这些,我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松本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疑惑:“你知道些什么?”

    “我是李琴月,生前是东大医学院的医学生,你应该知道我的。”

    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我的导师,就是高桥诚教授。他的实验记录本里,多次提及与‘羽生机构’的合作,当时我就觉得可疑,直到后来,我发现了医学院标本室里的异常。”

    她缓缓讲述起自己发现的疑点:那些标注着“合法捐赠”却查不到任何溯源记录的人体标本。

    那些边缘带着非自然损伤、像是强行取材留下的组织切片。

    还有几具标注为“合法繁育”却找不到进口审批文件的保护动物骨骼。

    每一次向高桥诚教授询问,得到的都是“科研机密”的搪塞,甚至被警告不要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