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了尘和尚双手合十,面容慈祥,“庙里煮了些草药汤,掺了些能饱腹的麸皮,你若不嫌弃,便随老衲去取些。”

    未晞跟着了尘和尚往庙里走,十几里的路,两人走得沉默。

    庙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口大锅,锅里的草药汤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排队的流民一眼望不到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其中不乏一些穿着体面的人,想来是和柳乡绅一样,被困在疫区的乡绅和商户。

    排队的队伍里,总有人默默把领到的半碗粥,再分出一半递给身边更弱小的孩子和老人;

    有人自己咳得撕心裂肺,却攥着省下的草药,硬塞给刚失去亲人的邻人;

    还有几个年轻后生,自发守在锅边,帮着维持秩序,即便自己饿得眼冒金星,也从没动过先给自己多盛一勺的念头。

    这些在骨子里的温良和善意,像暗夜里的火星,微弱却滚烫。

    “柳乡绅和几位善人捐了不少药材,可惜路上被官吏扣了大半,剩下的这些,聊胜于无。”

    了尘和尚叹了口气,“老衲只能在汤里加些麸皮,让百姓们喝了能填填肚子。庙里的井水也快见底了,往后这汤,怕是连稀的都熬不出来了。”

    未晞看着那些捧着汤碗的流民,喉咙发紧。

    她走到锅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将掌心贴在锅沿,运起体内微薄的木灵之力。青色的微光细如游丝,渗进滚烫的汤药里。

    她不敢多运功,怕被人察觉,只是让那些草药的药性,能稍稍发挥几分作用。

    “多谢女施主。”了尘和尚看出了她的动作,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此举功德无量。”

    未晞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从这天起,未晞便留在了观音庙的义诊点。

    白天,她帮着和尚们和乡绅们熬药、施针,辨认草药;夜晚,她便提着一盏油灯,走回新苗村,挨家挨户地给病重的村民渡入灵力。

    她的灵力本就稀薄,这般连轴转,不过两日,便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额头烫得吓人,咳嗽也越来越重。

    可她不敢停。

    夜里走村串户时,总有村民留着窖水熬的、沉淀了半晌的米汤等她,那米汤里飘着几粒碎米,混着淡淡的土腥味,却温温热热的,带着主人家最实在的心意;

    有人家里只剩最后一张干净的布巾,也会执意塞给她擦汗;

    那些被她救回来的人,哪怕自己还下不了床,也会念叨着“未晞女郎辛苦了”,把仅有的一点口粮攒起来,想让她补补身子。

    这些朴实的心意,成了支撑她熬下去的唯一力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民间自救的微光,在这片赤地千里的土地上,顽强地燃烧着。

    可州府和朝廷的身影,却始终不见。没有赈灾的粮米,没有治病的药材,甚至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后来,从一个偷偷跑出疫区的货郎口中,未晞才知道真相。

    州府的官员们早就瞒报了灾情,县令更是忙着搜罗金银珠宝,给知府送礼保官位。

    所谓的疫区封锁,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任这一整个镇子的百姓,在旱灾和瘟疫里自生自灭。

    有人不甘心。镇上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连夜摸出疫区,赶往州府,想冲进衙门讨个说法。可他们刚到城门口,就被衙役们乱棍打死。

    尸体被悬挂在城门上示众,风吹日晒,惨不忍睹。

    消息传回新苗村时,整个镇子都静了。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天,未晞刚给一个老人渡完灵力,正靠在墙上喘息,一个老妇人突然跪在她面前,磕了一个头。

    老妇人满脸皱纹,眼睛里蓄满了泪:“活菩萨!求求您,求求您给天公求求情,下一场雨吧!我们实在撑不住了!井里的水都干了,娃子们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她这一跪,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跟着跪下,此起彼伏的哀求声,像针一样扎进未晞的心里。

    “活菩萨,救救我们吧!”

    “求您赐一场雨,救救这片土地吧!”

    未晞看着满地跪着的村民,看着他们眼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冀,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炭,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扶起那个老妇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菩萨,她只是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凡人。

    夜里,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了村西头的破庙。

    这座庙不知荒废了多少年,屋顶漏了个大洞,惨白的月光从天上倾泻而下。正中央的泥塑菩萨像,半边身子已经坍塌,露出里面填塞的稻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庙角那口废弃的古井,井壁干裂得能塞进手指,井底积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未晞靠着残破的墙壁坐下,看着那尊狼狈的菩萨像,忽然苦笑出声。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温润的触感,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想起了苍灵山的云海,想起了掌门真人和一众长老,想起了那些御剑飞行的师兄师姐——他们,才是真正的仙人。

    “菩萨……”她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连你都自身难保,我又该去求谁呢?”

    她在破庙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她站起身,走回村口的老槐树下。这棵槐树早已枯死,树干干裂,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未晞伸出手,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渡进了槐树的树干里。

    青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片刻后,枯黑的树枝上,竟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芽。

    那片新芽,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绿得刺眼。

    未晞看着那片新芽,眼眶一热。

    从这天起,她更忙了。白天在观音庙义诊,夜晚回村救人,三天三夜,她几乎没合过眼。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咳出的痰里,已经带着暗红的血丝。

    第三天夜里,她刚给村口的王老翁渡完灵力,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自家的茅草屋里,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米汤。

    守在床边的张老翁之妻红着眼眶说:“未晞啊,你可算醒了!你都晕了一天一夜了!柳乡绅他们还来看过你,送了些米和药!这米汤是我夫从窖底刮出的最后一点湿土滤出来的水熬的,你快喝了补补!”

    原来她晕倒后,是几个村民轮流背着她回了家。

    张老翁之妻把家里仅存的一点糯米熬成了米汤,村里的妇人凑了些干净的布条给她擦拭身子,就连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喊“神仙阿姊”的孩童,也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惊扰她休息。

    未晞撑着身子坐起来,嗓子干得发疼:“王老翁……他怎么样了?”

    张老翁之妻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王老翁他……走了。天亮的时候走的,走得很安详。他说,谢谢你让他多看了三天太阳。”

    未晞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破洞的屋顶,洒在地上,亮得晃眼。

    三天太阳。

    原来,她的力量,真的能让人多看三天太阳。

    她攥紧了手里的玉佩,玉佩的温度,烫得她手心发麻。

    既然此间的神佛无用,那她便去求那山中的“神仙”。

    她要回苍灵山。

    她要去求掌门真人,求那些师兄师姐,来救这些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

    夜里,未晞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她站在村口,最后回望了一眼新苗村,回望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夜色沉沉,大地死寂,只有观音庙方向,还亮着几点油灯的微光,像濒死的火种,却执拗地不肯熄灭。

    她擦干眼角的泪水,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苍灵山的方向,大步跑了起来。

    夜风在她耳边呼啸,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那片槐树上的新芽,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

    像是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第52章 窃鼎祭魂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满了苍灵山的每一寸角落。

    山门外的石阶上,白日里未晞踉跄离去的痕迹,早已被山风吹散的落叶覆盖。

    而此刻,一道单薄的黑影,正借着树影的掩护,像一只蛰伏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苍灵山的青石板路。

    是李未晞。

    她没有走远。

    从山门离开时,她满心绝望、步履沉缓,心底深处,翻涌的全是走投无路的悲凉。

    苍灵山不肯救,凡间官府视人命如草芥,数万百姓在瘟疫与饥饿中挣扎,他们的哀嚎声像一根根细针,日夜扎在未晞的心头。

    她穷尽了所有办法,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熬过了数不清的不眠之夜,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孩童哭着要水喝,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咳着血咽气,看着那些本该顶天立地的汉子,为了讨一个活下去的说法,被官府的乱棍打得血肉模糊,尸体最后悬挂在城门上,暴晒在毒辣的日头下,连收尸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