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余晖的残影彻底消散在天际时,她终于看到了新苗村的轮廓。村子依旧死寂,却比她离开时,多了几分沉沉的死气。

    她踉跄着走进村子,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的呼啸声,像是亡魂的哭泣。几只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走到张老翁的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张老翁的妻子,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了头。她看到未晞,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下来:“女郎……你回来了……”

    未晞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心里一阵发酸:“张大嫂,我回来了。”

    “村里的人……又走了不少……”老妇人的声音哽咽着,指着屋里,“你张叔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未晞的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强忍着泪水:“张大嫂,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她跟着张大嫂走进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和腐臭味,让人闻之欲呕。张老翁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干裂得像是要裂开。

    未晞的心,揪成了一团。她从怀里摸出青铜碎片,放在桌上,那碎片在朦胧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张大嫂,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未晞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张大嫂连忙点头,握住未晞的手,她的手粗糙而温暖:“未晞女郎,你说,我一定帮你。只要能救大家,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你现在回去,等天亮之后,再到我家后院来。”未晞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到了之后,若是看到一汪泉水,一定要把村里所有活着的人,都带到后院去,让他们喝泉水。”

    “那泉水能治百病,能解瘟疫。切记,一定要等天亮,千万不能提前来。”

    张大嫂看着未晞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未晞要做的事情,定然不简单:“未晞女郎,你……你要做什么?你别吓大嫂子啊。”

    未晞笑了笑,笑容苍白而疲惫,她拍了拍张大嫂的手:“您别问了,照做就是。若是有泉水,大家就都得救了。”

    张大嫂看着未晞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却还是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好……大嫂子听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送走张大嫂后,未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这屋子破旧不堪,是她在新苗村临时搭建的,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归宿。

    原本院子里还精心侍弄着大片盛开的野花,以及各式各样的草药,如今却早已尽数枯萎,只余下断壁残垣间的萧索。

    唯有后院墙角处,那斜倚着的半截断裂陶瓮,瓮口积着薄薄一层尘土,瓮底反倒冒出了几茎细弱的狗尾草,在风里轻轻摇曳。

    草叶上凝着冷冽的夜露,在朦胧的月色里颤巍巍地泛着微光,那是她前些日子用残存的灵力催生的,是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唯一的生机。

    未晞走到院中空旷的平地处,盘腿坐了下来。她将青铜碎片,放在自己的面前,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色,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她的脸庞,温暖而和煦,却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她看着那枚碎片,眼神渐渐变得悠远。

    古籍上记载着,神农鼎碎片有两种催动之法。

    一种是以海量灵力和灵药为引,激发碎片的力量,此法温和,不伤性命。

    另一种,则是以有缘人的生魂为祭,化作神药泉,普救苍生,此法霸道,献祭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种方法,她做不到。

    连日透支让她的灵海早已干涸欲裂,连调动一丝灵力都难如登天,更别说海量灵力了。

    而村里瘟疫横行,庄稼枯死,哪里还有灵药的影子。

    只剩下第二种方法。

    可她,真的是那个有缘人吗?

    未晞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苍灵山数万弟子,她是资质最平庸的那一个,六十年才筑基,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上古至宝选中的有缘人?

    古籍上说,有缘人需身负大气运,心怀大慈悲,她自问大气运,她从未有过。可她忽然又想,气运或许是天定的,可慈悲从来不是。

    它不是强者的施舍,是普通人看着同类受苦时,忍不住伸出的手。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灵海碎裂的剧痛日夜啃噬着经脉,或许下一刻,她就会经脉寸断而亡。与其这样痛苦地熬着,不如用自己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换数万百姓的生机。

    人都是要死的,她也一样。

    甚至,她早就该死了。

    一百五十年前,李家村那场战乱,杀良冒功的铁骑踏破了村子的大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躲在废弃菜窖里,亲眼看着村里的人,一个个倒在血泊里,鲜血染红了整个村子。

    她躲了几天几夜才苟活下来,可那日的屠杀场景却成了她一辈子的梦魇。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能梦见那些死去的乡亲,他们浑身是血,朝着她伸出手,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们?为什么你还活着?”

    这些质问,像一把把尖刀,日夜凌迟着她的心。她多少次午夜梦回,都觉得自己应该也一同死在那里。

    死是容易的,难的是带着愧疚活下去,更难的是,用自己的死,去换更多人的生。

    既然都要死,不如在死前搏一把。

    若成功了,能救下附近村镇数万百姓,那便值得。

    若失败了,不过是早死片刻,至少,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喊她“活菩萨”的百姓,对得起一百五十年前,死在战乱里的乡亲们。

    未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

    那是她拼命压榨干涸的灵海,才挤出来的一点力量,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她用这丝灵力,化作一把锋利的小刀,朝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划了下去。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滴落在了青铜碎片上。那鲜血滚烫,像是带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渗透进碎片的纹路里。

    未晞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冷汗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调动着体内的一切,将自己的血液,自己的灵力,甚至自己的生魂,一点点地,引导着流淌到青铜碎片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看到青铜碎片,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和灵力,却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是那枚布满铜锈的废铜模样。

    果然,她还是没有那个命吗?

    未晞苦笑了笑,笑容带着一丝苦涩,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罢了,至少她试过了,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些信任她的百姓。

    她不再抗拒,任由自己的生魂,从心口的伤口处,缓缓飘出,融入那枚青铜碎片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变得冰冷,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耳边,似乎响起了乡亲们的呼喊声,似乎响起了张大嫂的哭泣声,似乎响起了百余年前,祖母临死前,喊她名字的声音。

    意识,越来越模糊。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彻底消散时,她的眼前,突然爆发出万丈青光。那青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照亮了整个后院,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土地。

    她看到,那枚青铜碎片,在青光中,缓缓升空。

    碎片上的铜锈,一点点地剥落,露出了里面金黄的质地,光芒万丈。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了整个后院,那药香清新而醇厚,闻之让人精神一振。

    她看到,从青铜碎片里,涌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

    那泉水潺潺流淌,像是有生命一般,很快就在后院里,汇聚成了一汪小小的泉眼。泉水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所过之处,连干裂的土地,都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连枯死的草叶,都重新焕发出生机。

    神药泉……成了……

    未晞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欣慰的笑容。她终于,救下了他们。

    她的意识,终于彻底消散了。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未晞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虚空之中。没有疼痛,没有疲惫,只有一片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那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带着一股慈悲的力量:“你,做这一切值得吗?为了什么呢?”

    未晞的意识,微微一震。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值得的。神明俯瞰众生,英雄拯救众生,而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忍不住会向同类伸手的普通人。我只是......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