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唯有六眼与她,才能窥见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苍老嗓音在未晞耳边响起,如同从时光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一丝惋惜:

    [你违规多次,不仅损耗了自身灵魂,更对这处于过渡时期的世界,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我送你回自己的世界吧。]

    未晞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原来虎杖悠仁与两面宿傩缔结契约时,那股莫名的心悸,从来不是错觉,而是对世界已经开始崩塌的感应。

    只是她彼时被成功契约宿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满心皆是战局得解的庆幸,竟半点没有察觉到那丝异常,任由世界的裂痕在无形之中,蔓延至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五条悟,他正快步朝她走来,素来散漫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苍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是怎么回事?”

    未晞又转头看向他身后,虎杖悠仁正和祈本里香、伏黑惠等人围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劫后的庆功宴,语气轻快,毫无察觉;钉崎野蔷薇在被两面宿傩治好的七海建人旁,正高兴地绕着他察看;唯有两面宿傩,似有所感地抬眼,目光穿透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凝重。

    再远处,是从涩谷地下陆续撤离的平民,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维护治安的警察与咒术师并肩而立;医护人员正忙碌地救治伤者;记者和摄影师举着设备,记录着这劫后余生的画面;围观的人们还留着万圣节的装扮,举着手机拍照,脸上带着好奇与后怕,低声交谈着。

    所有人,都对这世界的崩塌,一无所知。

    这或许是那道神秘声音眼中的低级世界,可它真实存在,这里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未曾完成的心愿。

    他们不该,因为她的过错,落得无家可归、魂飞魄散的下场。

    未晞在心里对着那道虚无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回答:[我不回去。]

    [我的家人都不在了,那里已经没有我的归途了。我不能让这个世界的人,也重蹈我的覆辙,失去生命,失去灵魂,一无所有。更何况,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是我的错。]

    苍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是叹息:

    [你确定吗?这个世界本身便脆弱不堪,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你虽然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但远不到毁灭的地步,你没有必要心存愧疚。]

    [我确定。不止是愧疚的原因。]未晞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她抬眼望着那些不断扩大的时空裂缝,眼底映着漫天裂纹,[既然我能以灵魂为代价,逆转时间,实现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愿望,那么我的灵魂,一定能对这个世界,产生巨大的影响。]

    她抬手,轻轻抚上心口,那里此刻正微微发烫。

    她对着自己,许下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声音轻柔,却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量:[我以自身剩下的所有灵魂为代价,愿我的灵魂,能填补这些时空裂缝,让这方天地重归稳定,助它成功进化为高级世界。]

    她自身如此渺小,若能拯救此方世界数十亿人,数百万物种,数不清的生灵,那该多么划算。

    更何况,这里有她想要守护的人,有她贪恋的人间烟火。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勇气,轻声问:[这个愿望,会成功的吧?]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惋惜与释然:[会的。愿你,得偿所愿。]

    整个世界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起来,时空的裂缝越来越大。

    街道上的人们,渐渐失去了实体,化作影影绰绰的光斑,建筑物的轮廓也开始模糊,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消散在虚无之中。

    而未晞的身形,也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青芒从她周身溢出,如同细碎的星光,点点零落。

    五条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指节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苍眸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震惊、不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沉声质问:“你在做什么?你到底是谁?”

    未晞眷恋地看着他,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一如无数次初见时的模样。

    她本打算缄口不言,任由自己消散在他的视线里,然后等他转身后,被他彻底遗忘。

    可他抓得那样紧,那样用力,显然不得到答案,便绝不会罢休。

    看着他脸上看陌生人的神色,未晞心头一阵酸涩。

    她难过,难过他终究还是不记得她;可她又庆幸,庆幸他会转头就忘,这样,便不会为她的离去,感到半分难过。

    她有好多自私的想法,想让他永远记得她,想让他不要再用陌生人的眼光看她,想陪在他身边,看遍岁岁年年的晨光与暮雪,看他和她一起种满整个庭院的花草。

    可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轻唤,温柔得如同晚风拂过耳畔:“悟,我是未晞。”

    “放手吧。”

    五条悟的指尖僵住,一股无形且绝对的束缚之力,从灵魂深处传来,逼着他松开手指。

    他拼尽全力想要握紧,可指尖终究还是一点点滑落,从她微凉的肌肤上,缓缓离开。

    未晞望着他,眼底盛着最后的温柔,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我的爱人”,终究消散在唇齿间,只化作了最真挚的祈愿,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字字清晰:“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悟,这是我对你的,唯一一道命令。”

    话音落,她的身形彻底化作漫天青色光点,如同千万只振翅的青蛾,如同扑火一般,迎着那些时空裂缝,义无反顾地飞去,以渺小身躯,奔赴万丈光芒。

    青色光点所过之处,那些不断蔓延的裂缝,竟开始缓缓愈合。

    世界崩塌的速度,骤然停滞,转而朝着好的方向,急速进化。

    无形的力量在天地间翻涌,化作温暖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涩谷,乃至整个世界。

    当最后一道时空裂缝闭合的瞬间,漫天漫地的青金色光芒,从天际洒落,如同繁星坠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身旁,轻轻起舞。

    那光芒温柔而温暖,拂过受伤的躯体,抚平心中的惊惧,所过之处,那些变得透明的身影,重新凝实,模糊的建筑,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妈妈,快看!好多光!像萤火虫一样!”一个孩子伸出小手,想要触碰那些飞舞的青金色光点,眼中满是好奇与欢喜。

    “好像不是萤火虫呢。”母亲轻轻抚着孩子的头,脸上露出平和温柔的微笑,只觉得心头一片安宁,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

    “好漂亮啊……”

    “是啊,太神奇了……”

    人们纷纷驻足,抬头望着这漫天奇景,拿出手机记录,脸上满是惊叹。

    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以灵魂为代价的救赎,人们只当是涩谷劫难后,天地赠予的温柔奇迹。

    而这方天地,也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完成了最终的进化,从低级世界,一跃成为高级世界。

    所有人的人生,都会有更自由的选择,所有的命运,都会有新的结局,天地间所有生灵,都不必再困于一段既定的故事轨迹里,循环往复。

    此后,上有九天三界,下有六道轮回,那些死后漂泊的亡灵,终于有了归处,再也不会徘徊于天地间,等待着在世界的循环里麻木重置了。

    唯有五条悟,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她微凉的温度,脑海中却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那些被世界法则抹去的记忆,那些与未晞相关的点点滴滴,在世界完整的瞬间,借着六眼的力量,尽数涌回,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想起了年少时,大梦里的李家村,村头的老槐树上,刻着的“晞”与“悟”;想起了那场以蓝玫瑰与鹅绒藤为誓的婚礼,他最终却失约;想起了细雪纷飞的巷子里,他眼见她以灵魂为代价,回溯时光,身形一点点消散于眼前;想起了后来的每一次相遇,他都忘记了她,用陌生人的眼光一次次审视她,一次次怀疑她……

    她该有多么难过啊。

    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旁边的夏油杰尸体,在天内理子震惊恐惧的眼神中,从地上坐起身。

    他摸了摸完好无损的额头,有些无奈,看来未晞消散时还是帮他复活了。

    五条悟抬头看了夏油杰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所有人,看着漫天飞舞萦绕的微光,抬手,捂住双眼,涩然一笑。

    世界安然无恙,唯有我的爱人,消散于天地。

    不远处,学生们也和路人一样,举着手机记录着这漫天青金光芒,唯有虎杖悠仁,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不知何时,已碎成了数块,青芒从碎玉中溢出,缓缓消散。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带着不敢置信:“未晞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