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品:《你太狗了,离我远点

    米宝和朗泉的身形隐在不远处的林中,静静地看着她们玩闹。

    “放心了吗?”朗泉转过头问他。

    “她那个动作之前练了好久都没有学会,我还觉得人类都好笨,这么简单的动作还一直摔跤。可她说多摔几次就学会了,直到出事之前她还一直在练。”米宝的声音很轻,隐约带着悲伤。

    朗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公园中心逐渐被熙攘人群淹没的两个身影,说:“人类很笨,又很脆弱,连摔一跤都会受伤。可他们也很坚韧,总是能做出超出我们想象的事,还有一些我们很难理解的情感。”

    “她们说那叫爱。”米宝突然转头看向朗泉,眸里盛着太阳融化后的金色。

    他听到他问,“朗泉,你说爱是什么?”

    “爱?”朗泉对上他炽热的目光,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望向太阳即将消失的地方。

    “爱......那是只有人类才有的东西。”

    第53章 故乡坍塌

    破败的房间,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照进来,隐约窥得小屋的一隅。那是张歪歪斜斜的小床,床脚用砖块撑起来,看起来随时都要倒塌一般。

    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呼吸缓慢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

    “吱呀~”门被一双枯槁的手推开,步履蹒跚的老妇人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她拧干毛巾小心地擦拭床上之人身上干涸的血迹。

    “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看到他肩上巨大的伤口,长长叹了一声。

    男人英挺的眉毛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再次沉入梦境。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山有水,有坍塌以前的故乡。

    廊下的书页被风翻过几页,毛色雪白的兔子蹦跳进花丛,再探出头时,耳朵上便染上红色的凤仙花粉。

    “令祺,那是我种了好久的花,你不许吃!”淡黄衣裙的少女提着裙摆向他奔跑过来。

    兔子甩了甩耳朵,重新钻进花丛里。

    那天天气正好,清风拂过盛开的花朵,再抚过少女的鬓边。兔子从花叶的间隙偷偷看她,依稀觉得她的笑脸比整个园子里的花都娇艳几分。

    它应该是这个年代最幸福的兔子,女孩这样说,它也这样觉得。她们都以为生活就该是这样,平静又快乐。

    后来兔子在泉水边捡到一只大狗,女孩把它救了回去。再后来,她们在树下捡到一颗漂亮的鸟蛋,里面孵出一只蓝色羽毛的小鸟。

    她们搬过一次家,院墙外面总是乱哄哄的,可院子里却热闹如初。少女依旧在廊下读书,白兔睡在她的怀里,那只黑金色的大狗卧在她的脚边,连小鸟都乖乖停在花枝上。

    有时她们也会偷跑到外面玩,回来时女孩眼中的笑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惆怅。兔子跳到她的腿上,长长的耳朵动了动,听到身边她低声的啜泣,和远处传来铮铮兵戈相交之声。

    战火纷乱民不聊生,千娇万贵的大小姐无法忽视院墙外的疾苦,背着父亲带着家仆和几只宠物在外面施粥饭布药物。

    那些难民对她感恩戴德,跪在地上说来世要当牛做马报答她。裙上染上脏污的少女连连摆手,说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兔子从大狗身上绑着的篮子里探出头,它看到少女带笑的眼睛比天边最亮的星子都明亮。

    可下一瞬间,火光冲天,哄闹喊骂的人们冲进院墙。

    空荡的房间里只有少女和兔子躲在床角,兔子被她牢牢抱在怀里。

    它听到她说:“与其被他们吃掉,你还不如和我一起死。”

    她说:“令祺,你要杀了外面那些人,杀尽这世间忘恩负义的人!”

    心脏传来的痛感尖锐到把它幼小的身体撕裂,意识混沌中,它听到什么轰然坍塌的巨响。

    梦外,沉睡的男人身体无意识地剧烈抽搐,惊得守在床边的老妇人手足无措。片刻之后,一切重归平静,男人重新陷入梦境。

    手中的心脏鲜红温热,房间被蜡烛点燃,火焰灼人。他低头看着跪在逸冉尸体边的难民们,随手将那颗刚掏出来的心脏扔进火里。

    他扯过床幔把手上的鲜血擦干,俯身把逸冉抱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门外走,眼中流出的热泪被火焰灼干,身后的罪恶一切都被燃烧殆尽。

    他抱着逸冉的尸体在她最爱的花丛边坐了很久,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变得形容灰败痛苦狰狞。

    他一下一下顺着逸冉逐渐枯黄的头发,像过去那么多年她温柔抚摸他一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和逸冉一起死去,难不成真的像逸冉说的那样他变成了妖?他看着原来可以轻易把自己抱在怀里的主人,如今在他怀里显得那么娇小。他握了握拳,感受到身体里充盈的力量,连为她挖一座小小的坟茔都像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他将她埋在远处的那片竹林里,在四周撒上了她喜欢的花种。其实应该把她埋在那片花丛中的,可那里溅上了那些恶民的血。

    他怕逸冉觉得脏。

    当薄土将她的面容完全覆盖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见不到她笑盈盈地抱着它看那些无稽的话本,也无法再和她在院子里玩耍。

    他在心里呼唤了逸冉的名字千万遍,却得不到回应。他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彻彻底底成了一只没人要的怪物。

    风将远处浓重的血腥气吹过来,吹落的竹叶覆在她的坟上,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整片竹林都在为她哀悼吗?

    他蜷缩在她的坟边,心里这样想。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把露水照得晶莹发亮,那些花种顶着露珠生长出嫩芽。他在她身边守了很久,一直等到那些嫩芽又开出了花。

    她应该会很开心这些花盛开,应该也会开心他变成了真的小兔妖。

    只是这些她都看不到。

    他在一个大雾天离开了,临走前,他问她:“你说那些人的血是热的心是红的,他们明明说感激你要为你当牛做马,为什么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于是他决定自己去寻找。

    旧时的院子被烧毁,只留下焦褐色的土地和一堆焦骨。他面无表情地在镇子里游走,鲜血从垂着的指尖滴落,如雪的长发上也沾染星点的血迹。

    他在一个破烂的竹筐里捡到一个小男孩,面黄肌瘦的男孩惊惧地看着他,一双眼里写满乞求。

    “你为什么还活着?”他一只手将男孩提起来和他对视。

    男孩满脸泪水不说话拼命摇头。

    “他们的血都是热的心都是红的,可他们做出那种事。你的呢?”他用沾满鲜血的纤细指尖比上男孩的心口,缓慢地开口。

    “啊——”

    “令祺!”

    男孩的惨叫声和身后不知是谁的声音同时响起来,令祺一手攥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猛然回头,两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从远处飞奔而来,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令祺将男孩的尸体连同那颗心脏都扔开,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冷漠地看着那两人。

    “令祺,你在做什么?”一个男人问。

    “朗泉?”令祺歪着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他在他身上闻到了那只大狗的味道,“你也是妖怪?”

    朗泉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看他。

    反倒是他身边的那个人接了话茬,惊喜地说:“令祺?我是闲羽啊!我们一直都是妖,但是你怎么会变成妖了?逸冉呢?”

    “死了,他们害死了逸冉,我就把他们都杀了。”令祺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听不出什么感情。

    “逸冉怎么会死?”闲羽不可置信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语速飞快,“她在哪?你快带我们去见她!”

    令祺垂眸看着那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直到朗泉也开了口:“是那些难民抢砸了吕家才害死逸冉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隐忍的愧疚,令祺收回手突然莫名地有些想笑。他想问问他们,既然一直都是妖怪,为什么在最动乱的时候不守在逸冉身边保护她?为什么在逸冉死掉之后回来说这些假仁假义的话?

    但他忍住了,他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好时候。

    他把视线从朗泉身上移开,转身向远处飞掠而去,“跟我来。”

    令祺带着他们来到了被烧毁的院子,指着一堆废墟说:“那些人闯进来放了火,逸冉就死在那场大火里,尸骨无存。别问我是怎么变成妖怪的,我也不知道。我应该也死了,和逸冉死在一起,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闲羽一脸悲痛地跪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回来逸冉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话像是在问朗泉,又像是在自责。

    朗泉表情沉重地看着那堆废墟,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朝逸冉曾经的房间拜了拜,直起身抬手按上令祺的肩膀,“我们给逸冉立个衣冠冢,日后祭拜也好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