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你太狗了,离我远点

    令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块绣着青禾的手帕,指尖扫过略有些歪扭的针脚,他神情颇为怀念。

    “这是逸冉给你绣的,说有了这块禾苗手帕,你以后都不会缺嫩苗吃了。”闲羽说。

    “是啊,那年丫鬟给我准备的草不够嫩,我挑食不肯吃。逸冉绣了一整夜,眼睛熬得比我都红,第二天和我说下次再不想吃她们准备的东西,就叼着这块手帕去找她。”令祺垂着眼睛,低声说,“我就是只兔子,哪能听得懂她说些,后来这块手帕就被我拉去垫窝了。那时她跟我说了那么多话,可我都听不懂。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他眼中落下泪来,落在锦帕上,晕染开大团深色的印记。

    朗泉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红漆斑驳的木匣子,递给令祺,“别让那些土把逸冉的手帕弄脏了。”

    令祺接过来,将手帕小心地折了几折,放进木匣里,“就埋在那片花丛下面吧,她以前最喜欢在那陪我们玩了。”

    烧灼过后的焦土上竖起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三个被她或救起或养大的妖怪们虔诚地拜了三拜。

    “逸冉的仇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朗泉问。

    令祺勾起一个不明显的笑,说:“不知道啊,我总觉得仇还没有报完,再找机会吧。”

    第54章 落日

    雨下得很大,密集的雨点把窗外的柳树打得东倒西歪。那天把逸冉的衣冠冢立起来之后,朗泉就说要带他们去峣城,说那里是群妖聚集的地方,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令祺成妖的原因。

    他们几个有太久没有见面,再次相见时却都变成了人形,不免有些生疏。

    令祺站在窗口将手伸出窗外,感受雨水落在手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妙,和他还是兔子的时候完全不同。

    他关上窗转头看向另外两个人,朗泉还是像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坐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闲羽那会儿缠着他追问变成妖的经过,叽叽喳喳地说累了,现在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我出去一下。”令祺打了声招呼便往外走,将朗泉询问的声音关在门内。

    他纤长的身影破开雨幕,从空旷的街道飞掠而过,雪白的头发在夜色中格外明显。他一路飞驰,最后来到了逸冉的衣冠冢。

    那片焦黑的土地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干净了一些,黑水顺着沟渠蜿蜒而下,像匍匐在地上丑陋的虫子,又像那些人在被他扼住咽喉时怒张的血管。

    令祺毫不在意地踩过去,蹲下身将木匣从土里挖了出来。他从里面取出手帕珍之又珍地放进怀里,没沾到一点雨水。之后他把那个木匣重新埋进去,转身离开。

    他又去了那片竹林,在逸冉的墓前坐了许久。

    他和她说,原来她养的狗和鸟都是妖怪,却没有留在她身边保护。

    他说他不想让他们两个知道她葬在哪儿,也不舍得她留下的手帕孤零零地埋在那个地方,所以把它取了回来。

    他说:“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像你说的那样,把这天下忘恩负义的人都杀了。”

    他回到他们身边时已经是凌晨,他推开门,朗泉便醒了。

    朗泉坐起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雨气和淡淡的血腥气,英挺的眉毛拧起来,问道:“你去哪了,身上的血腥味是怎么回事?”

    令祺随手将外袍脱下,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回答:“我在外面看到一个男人在打女人和孩子,去问了才知道那男人想要抛妻弃子求娶哪家的大小姐。这么忘恩负义的人,我顺手就把他杀了。”

    朗泉叹了一声,好像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们是妖,对人命没什么多余的怜悯。可随意杀人对妖来说却也容易招来祸端。

    “我们是妖,对人类的事要少插手,否则招来天罚就不值了。”他想令祺刚刚变成妖,生活在人间还要慢慢适应。

    令祺冷笑一声,勾着唇角反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们在逸冉死前离开的原因吗?不能随意插手人类的命数?”

    朗泉一哽,不知该怎么接话。对于逸冉的死,他心里是自责的,如果他能预料到,那他们必然不会离开半步,即使为此背上因果招来天罚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逸冉是他的恩人,他自当以命相报。

    可天意无常,命运的叵测又岂是他们可以掌控的?

    但令祺不这样觉得,死掉的是从小养他爱他的主人。他怨他们,这是应该的。

    令祺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

    天光大亮后他们继续出发,离峣城还有几天的路程,他们一路边走边看,也不刻意图快。他们的生命太长了,在人间失去羁绊后,世人的流离纷扰战火乱世于他们不过像风吹叶落那么寻常。

    不能随意插手人类的事,于是他们只能冷眼旁观。

    闲羽是只臭美的懒鸟,既不爱早起又不爱走路,整天化回原形蹲在朗泉肩膀上,不是在打盹就是在整理羽毛。

    令祺刚刚变成人形,看什么都新鲜,再加上闲羽这个嘴碎的,两只妖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朗泉嫌闲羽在耳边叫得头疼,一巴掌把他拍下去,闲羽懒洋洋地扑腾了两下翅膀,落地时变成了一个纨绔少爷的模样,和令祺勾肩搭背地往前晃荡。

    朗泉老大爷似的背着手跟在后面,看起来倒也悠闲。

    他们经过一个偏远的村庄,那里男耕女织平静祥和,和外面战火连天的城邦相比,简直是一片人间桃源。

    他们在那里见到了一棵巨大无比的槐树,大概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住。村民们说这棵树有几千年的历史,也多亏了这棵古树的庇佑,村子才能过上安稳闲逸的生活。

    他们在这个村子里短暂地住了下来,因为朗泉碰到了旧相识——那棵大槐树,据说他们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

    大槐树的人形是个干枯瘦小的老头,须发皆白,却十分喜庆的在头发上绑了两根红布条,据他说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帮人实现的愿望,可惜许愿的人早逝,这两根布条便成了无主之物留存在槐树枝上。

    他见朗泉的第一句话是:“ 戴礼大人别来无恙,如今该称您荒芜星君了。”

    朗泉怔了片刻,转头释怀地笑说:“不是戴礼,更不是什么荒芜星,我现在叫朗泉,槐先生别叫错了。”

    槐先生爽朗地笑了两声,“叫什么都好,我们这些老家伙苟活到现在,名字早就不重要了。”

    “什么戴礼?什么荒芜星?你们在说什么?”在一旁听着的闲羽按捺不住好奇心,探着脑袋插话。

    槐先生呵呵一笑没有解释的意思,朗泉两个指头点在他脑门上把他推回去之后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闲羽丧丧地蹲到令祺身边,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还说是好兄弟,现在瞒着兄弟有小秘密了,跟兄弟不是一条心了,令祺,以后我们孤立他!”

    令祺没有说话,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两个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槐先生转过头和他对视。

    视线来不及收回,令祺勾唇笑笑,然后听到槐先生说:“小兔子就不要想太多,心思重容易变老。”

    “您说笑了,我们又不是人,怕什么变老。”令祺垂下眼睛,眸中的温度一点点消失。

    某日傍晚,天边有很好看的落日,红艳艳的,盛大又灿烂。闲羽坐在槐树枝上嚷嚷着让他们出来看,朗泉和令祺不堪其扰,无奈地从茅屋里走出来,看到那轮落日时,两人都失语了。

    如此壮观的景象,太阳把云彩都点燃,整个西面的天空都是火一样的颜色。

    朗泉在田埂边坐下,令祺坐在他身边拽了根杂草在嘴里咬着,连闲羽都不再说话,三个人安静地看完了这场落日。

    在令祺的记忆中,这应该是他变成妖以来最放松的一个傍晚。

    夜色降临,闲羽闹着要去镇里逛灯市,令祺也陪着去了。茅屋里只剩朗泉和槐先生,两位老朋友对着灯饮尽了一壶茶后便散去。

    子夜,两个逛灯市的家伙披霜而回,朗泉从熟睡中醒来,睁开一只眼看他们。闲羽把买来的小兔灯放在桌子上,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肯起来。

    倒是令祺看起来精神不错,赤红色的眼眸亮的像宝石一样。察觉到他醒来,令祺还十分好心情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朗泉习惯早起,天一亮就上村子里转悠,回来后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令祺在院子里看到他,随口关心了一句:“怎么?没睡好?”

    朗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瞳孔深处翻涌着不明的情绪,“隔壁村有流言,一夜之间几个恶名昭彰的混混被人剖了心,尸体跪在自家门口。”

    “流言还能信?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罪有应得吧,这还值得你大惊小怪?”令祺嗤笑一声,不甚在意。

    “我去看过了,伤口形状诡异,应该是用某种奇诡的武器一击致命并剜出心脏,不会是人类做的。”朗泉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