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夜,训斥,逼迫,怀柔,冷的热的刚的柔的严的慈的,五六岁的他领略过族中种种手段。渐地,受苦受戒已变成受恭维、受艳羡、受赞美、受谄媚,外界种种溢美,珠围翠绕般拥着他,他便觉通天大道,向来如此。

    他见乔慧每日无忧无虑,大约是自由散漫地长大,二人不能感同身受,多说无益,只道:“秘境中必有尔虞我诈,相争相夺,一方做了另一方的垫脚石。你若心有把握,每日只学四个时辰也无妨。”

    胜者为王,庄家通吃,总有人的血肉是用来搭旁人的青云梯。他语气淡然,不过向她阐述这世间最单纯的真理。

    乔慧听了,却心觉师兄说这话时仿佛学堂里的冷面学究,仿佛说出那句她从小听到大的经典名言——“你爱学不学”。

    他不过年长她两岁,竟如此老成!思及此处,她很想笑,千忍万忍才忍住。

    他比她高一个头,她的神情,他自是收诸眼底。谢非池见她不知偷乐些什么,雪白容颜上已有不悦。

    乔慧只好道:“师兄,我不止想学剑,我还有许多术法、心经要学呀,上回你给我那些法宝我还没研究透。我既然有心力钻研多种学问,一整日只学剑多不划算。总之,我向你保证我不拖你后腿。”

    顿了顿,她又吹捧他一下:“师兄修为高深,法力高强,我平时又那么幸运,总是小胜旁的同窗,咱们一定能夺得头筹。”

    这招很奏效,谢非池见她还算有好胜之心,面色稍霁。

    风过幽篁,夕照是薄暗微明的琥珀色,在他雪白的面容上染出些许颜色。

    谢非池道:“师妹你有此决心便好。”

    好罢,如此看来,师兄竟比村口那只白猫还好说话些——

    村有一猫,雪白秀美,她每每放学,总咪咪喵喵嘬嘬地跟上前去,跟着,逗弄着,悻悻地换得它几个白眼。同是一身雪色,师兄倒比它亲和得多。

    秘境在云海尽处,需乘仙舫以往。

    只见峨峨金门外泊着十艘华美楼船,体量巨大,煌煌富丽,窗后金橙灯影数百计,船身上绘云国天龙、霞间鸾凤,满插灿烂霓旌,光辉耀目。

    围观者众,将登船者却不多。教中参加试炼的弟子只有几十人,另添些打杂跑腿的外门,实在不需动用十艘仙舫之多。如此豪奢地挥洒着财力、物力,真是首屈一指的大宗门手笔。

    仙雾渺渺,云海苍茫,少年同窗,风华正茂,在白玉露台上依依惜别。

    乔慧平日里常去朝闻宫听讲,交了几个十二峰的朋友,此际也被人围着,与她送别。

    “小慧,你才入门一个多月便已入选去秘境试炼,实在是厉害,我多羡慕你。”

    “不知那秘境中有何秘宝,又是何风光,你带了刻影卷轴,可得将其中景象记录下来才好。”

    “你和大师兄一组,听说大师兄和大师姐都有意要得第一,得师尊的信物,那你帮谁?”

    乔慧道:“不算厉害不算厉害,多得门中栽培,我才进步。带了刻影卷轴呢,我一定将其中的神妙奇奥都记下,带回门中与大伙一观。至于师姐和师兄……”

    她一一应答,谈着,笑着,双眸晶亮,顾盼神飞,同朋友们道别。秘境遥远,不知前程如何,但想到要去一造化神奇之地探索,她心喜期待。风扑扑地吹来,扬帆般鼓着她的衣袖,像晴日里滚滚白云。

    “小慧,你还不快上来?”远远地,柳月麟倚着朱红阑干,在船上唤她。

    她于是同几个朋友再三挥手,燕子点水,跃众而出,轻巧巧一个翻身,站定在仙舫上。柔风一阵,一株移栽甲板上的桃树落英飘逸,红粉芳菲抚过她顶。

    雾流云涌,巨幅船帆猎猎张开。

    青峰如朵,苍江如带,万事万物在她眼中越缩越小。平日心觉宗门雄踞万里、连亘无尽,此际却仿佛是她眼底一座盆景。浩瀚与渺小,原来一念之间便可颠倒。

    船上雅间中有书棋经卷,她与柳月麟并另几个同龄男女在二楼处下棋,权当消闲。

    楚河汉界,兵马车卒,乔慧下棋也是一把好手,没几个回合便将对面的同门杀得摆手不玩,惹得她身后几个女伴一阵小小欢呼。

    那同门是紫极峰子弟,放下棋子,好奇地问她:“听说你们玉宸台的谢师兄和慕容师姐都有意要得试炼第一,那你和谢师兄一组,岂不是要与慕容师姐为敌?不知谢师兄和慕容师姐谁更胜一筹,似乎是谢师兄罢,他……”

    乔慧与他刚认识,心下对这探究的一问有些不喜。她打断道:“胜负乃修行常事,何来敌我一说。至于谁更胜一筹,我没见他们比试过,心中并不清楚。”

    她也知道这次试炼第一名的那组会得师尊青睐,师兄与师姐皆为首席,都有继承衣钵之资质,但来日方长,难道一次试炼便定了继承人了?近来师姐师兄二人对立的传言风起,她听了,只觉好无聊,为何要传这许多闲话。

    “师兄与师姐都是神仙人物,我相信他们会公平较量,不在意一次的输赢,旁人自然也不必探究。”言罢,乔慧有些心虚,她不知师姐可否介怀输赢,但师兄似乎有些在意。

    那弟子被她的话堵得面红耳赤,正欲回嘴,忽地,雅间外传来一片人音。

    原是此仙舫行驶神速,一二个时辰,便已穿云千里。

    前方,天色渐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幽幽地将昼与夜拨弄。来路仍是朗朗白日,前方已沉入深沉永夜,阴阳割昏晓。更远处,浓黑一片,隐隐有电光翻腾,紫电光闪,在乌云中纺出幽诡光影。

    少年心性,几人忘却了转瞬之前的小矛盾,都出来远眺这日夜交界的奇观。

    乔慧眼尖,瞧见谢非池与慕容冰也在甲板上。

    紫极、云枢、洞阳的三位峰主在另一仙舟上,这艘仙舫便以谢非池与慕容冰为首,已有一圈后辈围在他们身畔,兴奋地向师兄师姐询问那奇景。

    慕容冰自是耐心地逐一回答,谢非池负手立着,不过三言两语。

    “乔师妹、柳师妹,你们也在这里?好巧。”渐暗的天色中,有人从身后唤了乔慧一声。

    回首,是宗希淳清俊的脸。乔慧心道,真是巧,宗师兄居然也和他们在同一仙舫上。

    她与他攀谈了几句,远远望见他身后天际苍茫,浮出数道帆影,朱红灼艳,鹅黄柔淡。宗希淳回头望去,道:“看那帆上纹章,大约是朱阙宫和栖月崖。”

    柳月麟亦道:“不止有其他门派,还有些世家。”

    昆仑、姑射、东海等仙阀世家本便自成一门派,为得活水来兮,方有少年子弟仗剑去国,先到宸教、朱阙云云大仙门中修行学法。

    倏然之间,众人眼前碾过一片皎洁颜色,宛如雪山压顶,月华笼罩。这斑斓陆离的娑婆世界,竟浮出一雪色巨船,通体雪白,不染寸尘,船身仿佛由一美玉一体铸出,没有丝毫接驳痕迹,可堪天工。

    乔慧心奇地仰望:“天,好大的白船,这又是哪一家?”

    柳月麟哼了一声,道:“这么大阵仗、这么一片白,昆仑呗,他们全族上下都是‘一身孝’式的审美,连仙船都要一身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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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出自杜甫《旅夜书怀》。

    “阴阳割昏晓”出自杜甫《望岳》。

    师妹:喵喵咪咪喵喵美猫快来[星星眼]

    猫:?人,你在干嘛

    师兄:………(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两步)

    先给大家打个预防针师兄不是100%的好人,如果这是一篇鲜艳他会是一位美高美本美硕一条龙回国后空降集团管理层的精致利己主义资本家二代[可怜]

    第12章 试炼开启 你太容易分神于外物琐事。……

    上界有以宗法血缘为系的世家,也有不论血统,广收门徒的门派。门派之中,居于首列者是宸教,朱阙宫,栖月崖。至于世家,第一的便是昆仑了。

    秘境入口处建有云端渡口,大大小小的仙舫便暂时停在云上的露台。

    才跳下船,乔慧抬眼一看,只见中小门派的领队围着宸教上三峰的峰主恭维,她路过一听,只觉此生从未领略过这许多语言的艺术。

    学到了学到了,待会师兄又冷脸的时候搬出来治治他!

    昆仑的白舫停在距众仙门极远处,如漆黑云层中一块白璧,清辉凛凛。旁人见昆仑无意与人交游,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久久也不见那船上有人下来。莫非他们不是来入秘境试炼?

    恰巧见师兄朝她走来,乔慧便问:“师兄,你家人也来了,他们不和你打声招呼呀?”

    谢非池心觉好笑,昆仑中除却谢氏,另有众多外姓的食客、门徒,仙宫事务繁忙,他的家人不会专程来看他试炼,便派几个门客来探看他成绩如何。他们是谢家的眼谢家的目,眼目非人,怎会和人打招呼。

    紫极的崇霄君是他同族堂兄,二人也不过点头之交。他平日与崇霄几无来往,人情世故,何其的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