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正打算这样做。”她抬脸看着他,双目清炯。

    乔慧顿了一顿,见身旁还有其他同门,不知旁人会否觉得谢师兄冷酷无情,不好就此对他说出口。她便在识海中与他传音:“师兄,我知道你心中试炼的名次更重要,若要折返回去找那怪物,我一人回去便可以,或许再加上辜道友。你对我有提携指教之恩,我不想拖累你,祝愿师兄一举夺魁。”

    许是见谢非池面色愈发难看,识海中她又有点儿轻快道:“若是师兄夺得魁首,届时可得让我这个掉队的沾一下光呀。”

    只见谢非池面上已有郁色,像雪白清古的昙花笼着一层寒雾。他漆黑的眼,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眼见她胸有成竹,又眼见她言出必行,果真一个个去问。自然,不止她一个,还有辜灵隐、宗希淳、陆景玄。

    乔慧真诚、亲和,慧心妙舌,眼中清亮,有人见她是宸教弟子,愿将所见所闻相告,有人起初不愿搭理,但见她目光诚挚,也漏下一点讯息来,再有些对她之计划不屑一顾的,实在没辙了。

    兜兜转转,这落脚点中已有大半人知晓乔慧的名字。

    道道讯息连起,草图一画,确有一缕规律在其中。

    若将石头城看作它的起点,它似乎当真是尾随了她与谢师兄一路。但不知何解,它并非亦步亦趋,忽而又移形到他们前头去,忽而又往后退,在石头城附近徘徊。心念电转间,她发现“它”每向前几处,亦必退回城中,但它每次向前移的距离总比上一回长。莫非,它每每害人,便可移形更远?它的目的又是何处,秘境的出口?

    倘若如当日燕熙山所说,化石之人是被它窃去魂灵,便说得通了。吸取愈多魂魄,愈滋养了它的法力,这妖魔便可达更远之处,但那窃来的法力似乎只能用得一时,它仍需退回石头城里“休养”。

    只有一点很奇怪,据城中见过它的修士描述,竟不同人遇见它的时间极其相近,难不成它有瞬移之法。

    乔慧将这一番见解与同伴道来,若当真如此,他们可返回石城前守株待兔。

    但愿意与她前去的人不多,宗希淳一个,辜灵隐一个,与宗希淳同行的陆景玄和另一个紫极峰弟子。宸教一行中并非人人愿意。

    再有两日便结束试炼,为何多此一举?何况,大师兄看上去似是不愿与小师妹同行,既然如此,倒不如留在大师兄身边更安全。

    有几个别派的弟子慕名而来,问她能否一起前往,他们欲为同门报仇。

    乔慧欣然点头。

    出得城门,一行人在荒野上渐行渐远。

    平野茫茫,忽见一人。

    不止她,宗希淳与辜灵隐都十分惊讶。

    谢非池的身影如孤崖上的琼枝玉树,皎洁挺拔。他神色不悦,一言不发地向乔慧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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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宗希淳和小慧不是一路人,只是他自己这么觉得而已。他的想法是“要留下浩然剑气”这种少年豪侠荣誉加身式的想法,小慧就单纯想着不能放任那个怪物再害人……[托腮]

    呵呵这么一看还是我们白色布偶猫大师兄好一点,虽然他很优绩主义精英主义还有点社达,但他愿意为了师妹做出与他目标相悖的事情,还没过门就开始倒贴了服了此男了[无奈]

    还有两三章这个秘境副本就结束了,这几天申了榜,会日更捏,谢谢大家的支持![星星眼][让我康康]

    第19章 天人 “它”倒真似一佛相的天人。……

    他为何要跟过来?

    谢非池,心道,不过是一个师妹,一个拍档,她只是比旁人机灵一点,值得他浪费时间回头?

    乔慧亦意外,问道:“师兄,你咋来了?”

    听见她的声音,电光火石间,百般理由涌来。若那妖魔当真冲着他们而来,他确有必要处置了它,他怎容一条丑陋的尾巴鬼祟地跟在身后,平白污了眼睛。况且,他修为高强,折返一程又如何,旁人再奋力,也难越过他去。如此一想,心下平定许多。

    谢非池淡然地,如同在绢坊前挑一把洒金折扇般,择取了其中一个理由:“方才想起刻影卷轴里它的模样,我不能容一个丑物一路跟在我身后。”

    这个理由已足矣。

    但茸茸芳草间,他竟鬼使神差又补上一句,没头没尾:“而且你上月有一本剑谱未学成,我需督促你回去修行。”一时间,他面色微变,已知失言。

    哦,原来是为了她能顺利回去将一本不存在的剑谱学完才好,乔慧心道。按照二人的教学安排,她上个月要学三种剑法,但那三本剑谱她十日之内早已融会贯通,请问没学成的是什么呢师兄?

    她心中轻笑,面上仍装作若无其事。

    师兄高高在上,漠视一切,有时候又不然,她真有点看不懂他。

    “等咱们出了秘境,我一定闻鸡起舞,勤学苦练,一定一定。”乔慧调皮地笑了一下。

    见她坏笑,谢非池更笃定这师妹是察觉了他的失言,但有人在旁,他不好找补,且越找补越奇怪。他只眉目冷淡地将心中不悦压下。

    其实旁人听来,就算他不找补,他的话已很奇怪。

    但谁有胆去问,大师兄、谢公子,你是不是口是心非、面硬心软、外冷内热、关怀后辈?于是众人转过头去,只当方才聋了,没有听见。

    好在这只是一段小插曲,仙家腾云驾雾,那座幽诡的石头城倏然已至。

    城中仍是黄昏,千年百年都凝固着那一抹如血残阳,恹恹地,将坠不坠。

    浓雾涌起,穿街越巷,雾中隐隐绰绰浮现出一道怪影。是它察觉到敌人靠近,故意现身示威?还是它早已暗中设伏,只等此刻一举发难?无人知晓。

    辜灵隐低声道:“这怪物已比当日我所见更加高大,诸位多加小心。”

    只见雾中妖物高约十数尺,面若满月,双耳垂肩,袒胸斜衲,身形敦厚,确实肖似弥勒。

    但弥勒多是盘腿而坐,它却是两条细长伶仃的腿支撑起富态宽广的身躯,十分诡异。遑论它的身上,如瘢痕浮着一张张人脸。又有滚圆的人头,瘤般长在它身上。

    人脸人头闭目流泪,泪为血色。

    “弥勒”慈颜舒展,微笑盈盈。它倒当真似一佛相的天人,周身漫浮薄光,轮廓模糊流动,像信众梦里降临的神佛。

    迷雾中,这怪诞的“天人”念念有词:“魂吞吾腹,业火炼真,夺魄销形,我证金身……”

    这妖物一直只重复这一句话,仿佛没有神智一般,一时也不作进攻之态,只晃晃悠悠地在雾里呢喃。但它杀害人数之众,作恶时间之久,令人不敢轻敌。见它不进攻,那三名欲为同门复仇的少年已率先摆了剑阵,金光耀目,符文涌起,三道凌厉剑锋直指妖物。

    剑锋如金蛇出击,临近妖魔时,它已倏然从雾中消失。

    一片死寂。

    风骤然大了。

    它再度现身,身形轮廓比方才更明晰几分,一阵腥风卷过,红绿金紫妖光袭来,八万四千光,一光百千色,排山倒海,缭乱地灼人心智。幸好众人中有二人不约而同化出浩浩法盾,将那妖光抵挡。正是乔慧与谢非池。

    见招数不奏效,它仍是微笑,身形一隐,又再消失雾中。

    谢非池维持着法盾,冷静分析:“此物的攻势不算很强,只是身形诡谲,忽隐忽现,且用的不是隐身术,消失时神识无法探查。”

    不算甚强?那光攻来时,陆景玄与那几个别派的弟子只觉心智渐渐涣散,混混沌沌地不知作何反应。“夺魄销形,我证金身”,夺人心智,化人为石,大约正是用的此法。谢非池竟说它不算甚强,令他们好汗颜。

    “小心!”乔慧高声提醒。

    只见四下石的一切,石屋、石人、石木,仿佛融化般抹去了灰白石色。

    石色褪去,民居、酒肆、药坊,贩夫、工匠、游人,万物复原,一切活络,数点华灯幽幽点上。

    由死化“生”的人,亦面含微笑,眼弯如月。

    他们都是“它”的化身——

    它在人丛中慈蔼地笑着,驱使苦海众生。

    法盾内的仙家少年各结手印,灵光横扫而过,那芸芸的人便不再挂着笑面,而是惊愕、痛苦、对尘世恋恋不舍。宛如杀人。

    “幻象而已,这些鬼影无心无魂,不必优柔寡断。”谢非池却不屑一顾,如当日在雪山般降下瑰丽法光,四下人影屋舍顿时灰飞烟灭。

    然而片刻之后,眼前残影如沙聚塔,竟再度重聚。又有无数笑相的幽灵飞扑而来。

    谢非池眉心微皱,手中法光一闪,扑向法盾的百千鬼影顿时如气蒸化。看来仍是要擒那重重鬼影的始作俑者。他转头道:“师妹,它在何处,你可看得清晰?”幽魂鬼影无穷无尽,嗡嗡扰扰,烦不胜烦,既是她执意折返,不如看看她有什么招数。

    乔慧忙道:“它移动很快,我已在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