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毓珠心中忽如落下沉闷锤音。

    她平日一心读书,不曾留意过纺织绣功,故也从未想过司行云的绣功有异。此际听这道人说起,方有几分回过味来,一夜绣一面屏风确实是常人难及。

    但一家人互相扶持,怎好彼此生疑。她辩驳:“因我姐夫从前是江宁织罗务家的少爷,方有如此本领,这没什么稀奇……”

    云陵子打断她的话:“错,他是千年蜘蛛精。”

    宋毓珠依然不服:“有一样本领便是妖,那古往今来的状元是否都是书虫所化的妖怪?道长既有法力,说不定也是什么妖怪。”

    “多说无益,在下有一面照妖镜,姑娘拿了,自去鉴照那妖的原形便是。”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镜来。白木的假肢,递过一面古朴铜镜。

    宋毓珠不知这道人要耽误她到什么时候,心道,不如先收下这铜镜,午休时速速返回家中告诉姐姐来了一怪人。且——乔师姐大约也还在镇上。她不向往求仙问道之事,这栖月崖是何门何派,她没有听过,但宸教的威名她有所耳闻,还请乔师姐来审一审这怪人。

    “好,我且接过这镜子。”

    云陵子看出她并非全盘信任:“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此来,只是来提醒姑娘及早与你姐姐寻一处避风头,不然在下抓拿那妖物时恐误伤了你们姐妹。”

    四下灵力一荡,结界散去。

    云陵子扬长而去,言语犹飘荡风中:“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切勿因虚假的情谊落了异族的陷阱。”

    宋毓珠站在竹下,心里摇摆不定。但她一咬牙,已越过月洞门,向夫子告假,抄起装书的包袱,向家中赶去。

    ……

    午间的晨光,明若澄水。

    天光照过一间绣坊绣阁,机杼声喧。纺车旁安置棉絮,盘成绒绒数团。

    绣娘弹了棉,便把绒团铺入另一张绷架,梳理成网,卷成棉卷。棉卷被喂入纺车,飞梭转动,纱线渐成。纱线绞成轴,又被一道道架在织布机上,投梭。素布织成,再由灵慧的妙手将其取下,绷了素布在绣架上,穿针,刺绣,经纬间流溢绮丽花色。

    乔慧很有兴致地随宋毓英观看这纺纱的工序。纺织的前身是植桑、养蚕、种棉花,也属她钻研之列。

    她一面行走,一面滔滔地说出各种要求,这一幅要绣真君端坐祥云宝座之上,那一幅要绣真君仙鹤鸾凤环绕,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显灵显圣,末了,乔慧将九曜真君的形貌细细道来,星云般的肌理,黑蓝中透着点点流光,一听便觉甚是刁钻。

    “这些要求应当问题不大,若坊中绣娘无从下手,大不了便让行云来,”宋毓英一笑,“他也好久没‘出山’了。”

    乔慧正是想她安排司行云来绣,顺势夸赞:“司先生真是好手艺,和蜘蛛一样能绣呀。”

    宋毓英当她是言语幽默,爽朗一笑道:“乔姑娘过奖,蜘蛛织网是其天性而已,牲畜的本能怎及人之情灵,人可设计图样,可随心创制。我家相公妙手慧心,自是比蜘蛛强上许多。”她又悄然地想,自己平日奔波在外,顺着乔姑娘的话当面夸一夸行云也好,哄他一个欢心。

    她的话,一般人听来自是夸奖,但偏偏司行云是只蜘蛛精。见宋毓英被那小修士引导,说什么蜘蛛不及凡人,他心中很是不悦。

    宋毓英无意间的言语之失,他自是毫无怨怼,要怪就怪这宸教的修士挑拨离间。但转念间,他已想道,自己千年的修行,难道被这刁嘴滑舌的修士挑拨几句就露马脚?司行云只平静地看向乔慧,面色含笑,附和道:“乔姑娘好生风趣,竟拿我和蜘蛛作比。”

    他缓缓道:“不知这几幅绣品,乔姑娘想如何支付?若仍是用灵石来付,敝店有些为难,坊中银两找不开。”

    绣坊每日进账颇巨,何来找不开之说,宋毓英不知丈夫何出此言,正想说灵石也方便,却听乔姑娘旁边有一少年开口:

    “我身上正好有些人间的银票,师妹你用你的灵石和我换了便是。”宗希淳出言。因想起上次她连那珠宝的书签也不肯收,故他只是提出换钱,而非直接为她买下。

    乔慧笑道:“多谢宗师兄,不过我身上也有银票嘞。”羊毛出在羊身上,还是昨日她让司行云给她找开一块上品灵石所得。

    这蜘蛛精真是沉不住气,她开个小玩笑就引得他反唇相讥,还被她激得忘了昨日自己才从他那儿换取银票。思及此,乔慧又轻快一笑。

    但她的笑容落入旁人眼中,只似是与宗希淳言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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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出自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一》

    小慧:师尊他老人家的长相就是五彩斑斓的黑[撒花]

    栖月崖是前面小副本里小慧交的一个朋友的门派,其实这门派并不小嘞,但是毓珠不知道有这门派。也不是所有老百姓都关心修仙门派的[奶茶]

    注:萧山似乎是赘婿之都所以小小玩梗一下[害羞]

    第41章 好一对奸险的师兄妹 乔慧翻了个大大的……

    甫一入门, 几个小仆人迎上。

    宋毓珠匆匆问了姐姐何在,小丫鬟道,今日乔小姐和她的同门到访, 夫人和先生在陪同游逛哩, 听说那几位仙师要定制绣品, 现下他们大约在画室里看先生绘制图样。

    宋毓珠闻言赶往, 果见司行云在案前作画。其余人等分坐一旁, 由宋毓英招待着,乔师姐与她一个同门师姐一左一右,与宋毓英闲聊。姐夫文秀儒雅、垂目作画, 姐姐精明能干、长袖善舞,如此一幅静好图景, 她包袱中的照妖镜仿佛一块漆炭,将要在那静美的图景上烙下一洞来。

    宋毓英抬头, 忽见小妹在门边, 道:“毓珠, 今日书院放假了?”

    宋毓珠向众人问过好, 便掐了一借口:“姐, 书院先生说有些事儿叫咱们回家找长辈商议, 你现下有没有空?”

    “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宋毓英站起,向乔慧、慕容冰抱拳道, “容我先失陪,我和我妹子说些事。”

    司行云只当是书院要收学杂费, 不甚在意,依依地目送宋毓英出门。

    一旁的乔慧却眼清目明,倏然看见宋毓珠书包中有一抹镜光, 古朴的形制,不像本朝造物。

    她便在识海内与谢非池传音道:“哎呀,师兄你能不能用你那移形换影的法术把我移到外头去,再用一招‘镜花水月’帮我制造一个我还在这的幻象?”小小地利用师兄一下!那么个修为高深、神通广大的师兄只静定坐着,一派端庄淡然,似乎是无事可干,不用白不用。

    谢非池原在一旁闭目养神,忽听得心内传来她的声音,幽幽地睁开双眼。有求于人的时候就知道来找他了?

    “你又想做什么?”他的心音古井无波。

    “我就跟出去瞧瞧,不好让那蜘蛛精知道。师兄你帮了我,我在谷雨监里种出的小稻第一时间煮了饭送给你尝尝,灵稻吃了对修炼有助益嘞。”

    “……我无需靠吃灵稻来修行。”她与他说话越发没大没小,竟将他与那些求仙丹求灵草的平庸人物归为一类。

    但他仍在心下驱动法咒,暗中助了她一臂之力。

    门外天光晴好,花木垂荫。

    宋家姐妹过花圃,穿游廊,至一方水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四下清幽无人,已离画室很远。

    宋毓珠道:“姐姐,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若得验证,还请你千万不要恐慌。”她劝着长姐不要惊恐,探入书包中取镜子的手,却是微微颤着。

    “到底是有什么事?莫非是考试名次不理想,你不敢告诉我?”宋毓英笑言。

    那厢,只听她妹子深吸了一口气。

    “今日有一道人来书院,指名道姓要找我,他说、他说……那人说姐夫是妖,从前还杀了人,”宋毓珠从书包中取出那铜镜来,“他给了我一面照妖镜,让我鉴照姐夫的原形。”

    水榭内一时间沉默。

    “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而已,妹子你信他做什么?”宋毓英将镜子接过,“这镜子看着古朴,和潘楼街鬼市子里的小古玩倒很像,那神棍也是下了功夫,还买一古玩来骗你。”

    宋毓珠道:“姐姐,我不是信他,我是……那修士确实有法力,也提醒了我一些姐夫身上的怪异之处。我半信半疑,便先收下了这古镜。咱们先暗地里将姐夫照照看,若无事,现乔师姐她们就在家中做客,我们找她主持公道,质问那修士。若有事……他说他不日就要来咱们家中抓拿他口中的妖物,我恐届时生出乱。”

    宋毓英摇头:“不好如此。江湖、生意场中行事讲一个义字,夫妻之间亦有一个义字,因外人三言两语,我便拿个什么镜子去照他,怀疑他是妖?而且,妹妹你也说那修士有法力,焉知他不是在镜子上施了什么法术,蒙骗凡人的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