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话音初落,四周法光激荡,如明镜高悬,映照心绪,不容半分虚言。

    柳月麟平视它,不徐不疾答道,比起我一人的荣华,当然是我的家,是姑射更重要。

    漫山松风吹拂。

    山谷间,似飘过一声极轻的叹息,欣慰、释然。

    不过两个时辰,云开雾散,柳月麟已自山门另一端稳步走出。

    金衣略有尘灰,鬓角微湿,容色英气勃发,如日曜花开。

    她笑容明媚,朝父母及宾客挥挥手,转过身来,看向天池长老身侧一直沉默的青年。

    “堂兄,请。”她面上笑容已敛,抱了一拳。

    柳穆着一身北姑射的宝蓝劲装,闻言抱拳一礼,神色复杂,却未多言,只道:“还望小妹赐教。”

    天日将高台中央两道人影拉长。

    兵刃光闪。

    北姑射所用法器都非寻常刀剑,只见金光一展,疾旋而出,是一把宝光华美的绸伞。七十二骨的绸伞,绸面流丽,于中天一旋,降下法光千万,流星簇簇,削山飞石,并非“切磋”应有的力道。

    伞光天罗地网,柳月麟也不甘示弱,银虹似的鞭横扫,回转迎击。

    层层青山中法光闪烁,龙游虎跃,花叶飘零。

    鞭可锁拿刀剑,对伞却有些无可奈何。只见金伞圆转,万道光弧飞出,既作屏障御敌,又布法网进攻,柳月麟几个朋友在台上看着,心也渐渐悬起。

    古慈音的眉蹙起,宗希淳也道:“依那堂兄的功法,柳师妹眼下似乎有些难近他身。不知柳师妹可有拆招化解之法。”

    天池长老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仿佛柳月麟败局已定。

    乔慧道:“月麟可是咱们玉宸台的亲传弟子,那堂兄不过比她多几年修为,悟性、灵犀倒不一定比她强。”

    柳月麟身法轻灵,在密密层层的伞光弧刃中穿梭,如流风回雪,片叶不沾。那万千光弧虽凌厉,却总差之毫厘,被她堪堪避过。

    须臾,柳月麟与柳穆已从山间战至瀑布。

    飞瀑如白练垂落,水声轰鸣,水幕如烟似雾。二人身影在瀑帘间穿梭不定,法光乍闪,映得流泉飞珠皆泛异彩。

    柳穆的绸伞在水帘一旋,激起千层浪,水珠四溅,转眼因灵力冻结,化凌厉冰锋,铺天盖地攻向柳月麟。又伞骨疾旋,道道金光自伞缘迸发,炽烈灼目,扰她视线神识。

    只见柳月麟为金光所逼,从瀑布之巅顺流飞下,避至山脚奔涌的江面。

    暗处,天池长老嘴角扬起。

    却见地形一易,场中形势也变。

    映着日色江涛,柳月麟眼中有光华闪过,银鞭脱手飞出,自江面一掠,破浪而出时化作一条鳞光凛凛的银龙,掀起波涛万丈,冲向柳穆。法随心动,她心经轻念,漫漫江水受她牵引,腾起数道水柱,配合银龙,从四面八方击向对手。

    柳穆的术法虽缭乱恢弘,灵力消耗却远超于柳月麟,眼下又被她依水势进逼,不免左支右绌,额角已有微汗。

    “这一招倒是好,耗了他力气。”宗希淳低声道,眼中露出赞赏。

    乔慧也有点儿得意:“我就说吧。”

    那厢,天池长老神色凝重。他原以为柳穆胜券在握,未料柳月麟会有如此机变。他目光渐沉,又不敢贸然出手相助,众目睽睽之下,稍有不慎便会落下话柄。

    一声巨响,宝光溃散,华伞震颤,绸面数道裂痕蜿蜒,倒飞而出,落入江中。眼见法器受损,柳穆分神一瞬,身形不定——

    电光火石之间,银龙回归鞭形,长鞭一展,直指柳穆咽喉。

    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叫他血溅当场。

    江面一时只剩风声水声。

    满座观战者皆屏息凝神。天池长老霍然起身,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想喊“住手”,却又顾忌颜面,难以出口。

    就在他焦灼万分、几欲出手干预之时,一片灵力如泰山压顶,压在他的肩上。

    何人能有这般修为?

    天池长老悚然,回头看去。

    只见那人白衣如雪,仙仪凛凛。

    是那昆仑的少主——

    怎么回事,玄钧真君不是说……

    谢非池目光并未看那姑射的长老,只淡淡落在江心决胜的二人身上,开口道:“天池长老,胜负未分,你这是想做什么?”

    席间那几名昆仑门徒早已看见他,慌忙要起身行礼。谢非池只眼风一扫,制止他们行动,声音平稳无波:“且看完这一比试。”

    他心知天池得意太早,愚蠢至极。对于这位柳师妹的修为深浅,他平日虽不甚关心,但她是乔慧挚友,他多少知晓一二。柳穆功法看似华丽霸道,却失之灵活,久战必露破绽,并非柳月麟对手。

    天池长老被他按住,又听他言语冷淡,一时不敢妄动,额角渗出细汗。

    江心处,柳月麟看着就在她鞭底下的柳穆,手腕忽然一转。

    银鞭清光一闪,自柳穆颈边撤回,轻盈地落回她掌间。

    她扬声道:“堂兄,承让了。”

    柳穆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道:“小妹,其实此战并非我之……”

    柳月麟冷哼一声,并不看他,转身掠过江波,几个起落便回到了高台之上,对着父母、宾客,尤其是面色灰败的天池长老等人轻巧作一揖:“试炼已过,比试已毕。不知诸位族老,还有何指教?”

    她赢得漂亮,且未下杀手,全了同族情谊与山门颜面。

    天光大亮,洒在她身上,江风吹拂她衣上飞凤,此刻的她丰采丽都,神色卓然,眼角眉梢间俱是英气。

    乔慧、宗希淳与宸教诸友皆面露喜色,纷纷上前。介丘真人与清漪居士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天池长老气极,半晌,在谢非池淡漠目光之下,终于干巴巴道:“侄孙女天纵奇才,我等哪来什么异议?”

    谢非池这才挥散压在他肩上的法光,目光越过众人,不经意地掠向乔慧的方向。

    一如他所料,她正为那柳师妹欣喜,全然没有看他。谢非池心下有一瞬黯然。

    焉知他说服父亲,花了多少力气?

    山间仙乐已起。

    乔慧望着天光下金衣的月麟,由衷为她欢喜。

    她和旁的朋友一齐围在柳月麟身畔,献上许多笑语、祝福,隔着人影丛丛,她的余光看见那熟悉的影子。服冠皆银,仙鹤栖松的白圆领襕袍,雪光含敛。

    他神态已不似前两日憔悴,只眼底仍有淡淡青色。那几个昆仑的仙使立在他身后,皆是银冠银服,仿佛与她等不是同一世界。

    这昆仑的少主一出现便引满座注意。

    介丘、清漪夫妇见他似是阻止了天池长老发难,二人一时犹豫当如何应对他的到来。

    南姑射的峰主夫妇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门徒,谢非池并不放在心上。

    待乔慧目光也看来,他方出言解释:“柳师妹试炼,在下身为宸教首席,理应早到一观,因教中事务繁忙,来迟了。”

    他眼风扫过那几个昆仑仙使,淡然道:“你们是哪一殿中的?”

    为首的门客一愣,取了玉简匆匆一看,见上头消息有变,知晓大势已去,舍下了颜面,咬牙谎报仙宫中一个偏远的官署。

    “原是底下差来观礼的。”谢非池语气听不出喜怒。

    介丘夫妇何等通透,已知晓他的意思。

    没有什么昆仑扶植北姑射,不过是几个没根没底的门徒胡言,与昆仑本家无关。

    乔慧简直惊了,这不是他们人间朝廷的惯用伎俩,出了事,通通打为帮役、白役、试守、行走,与本署无关,咱们都还是光风霁月,清清白白的。

    一旁,介丘心道,不知这昆仑少主何故到来,也不知他为何与这几个仙使意见相左。莫非是看在月麟与他是同门的份上?无论如何,他并不想与昆仑明面上闹得难看,便颇有器量地一笑道:“原来如此,这几位年轻人说话难免有失分寸,谢少主不必挂怀,也不必过于严惩了。”

    来日光景未知,但总之今日大局已定。至于挂怀、严惩,且看这昆仑谢自己的意思。

    清漪虽有不满,亦知难与昆仑抗衡,冷眉将讥讽之语忍下。

    既然昆仑少主莅临,夜间的宴饮自然再加一尊座。

    有使者来请,谢非池道:“不必,我亦是宸教子弟,与几个宸教来的师弟师妹同坐即可。”

    于是宴上钟鼓馔玉,笙歌鼎沸,乔慧便左一个宗希淳、右一个柳月麟了。

    谢师兄与她还隔了两个座儿嘞。

    因心觉那谢非池与同门同坐的用心必定险恶,柳月麟辞了上首,也坐一众朋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