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发现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来了两位上林署的官员。

    其中一老博士眉头紧锁,反复翻看描绘花器细部的几页图谱,又翻到杂交试验的部分,沉吟道:“乔大人观察入微,记录详尽,识别了过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这‘杂交’之说,老夫等觉得太过荒唐,草木虽因开花而结实,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说配种,话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宫苑花木,若让贵人们知晓他们品评赏玩的名贵花卉其实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沉默。乔慧书中所述,实在有点惊世骇俗。花木也可“交授”,让许多读惯了圣贤书、农政经典的老学究花白眉毛紧皱,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书册放回。

    吴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细。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尔还微一点头,良久,他放下书册。

    “乔署令,”他道,“你书中所述,确是十分大胆。我方才细读,也觉有一番道理,比地气交附之说更有道理。”

    他换了一轻松的语气:“几位博士心觉此说有违伦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试验再添论证,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试验,书文反驳,就当是辩论一场了,我们全都欢迎。”

    因听闻乔慧有新的见解,宋毓珠虽不在司稼、上林两部,会上也来了。环视一圈,见支持、反对者各半,但有异议的多是品阶高者,忽听司稼署的另一位长官如此发言,她便应声道:“吴大人说得在理,若有兴趣,咱们都可以去亲自验证一番。”

    乔慧听吴春帆和宋毓珠为她发言,心下有微微感动。

    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说此学说必然正确,唯将连日的试验推测呈于诸位面前。”

    众人闻言,长桌两侧议论声又起,一年轻录事当即起身,拱手道:“乔大人既愿意将心得公之于众,我也愿回去试验一番,看看杂交之功用。”另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亲手验证这新奇之法。

    却也有学者摇头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因这小乔署令是司农卿眼中的红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没有多言。

    说要与她辨经明义的也有。

    乔慧听着各方言语,因得赞同而喜,却不因被反驳而恼,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见,若有想回去试验的,司稼署厅堂中有一架鉴微镜,到一旁的簿册中记个名儿便可借用。”

    她认为学问越辩越明。

    林文渊也召见了她。

    司农卿拿起案上一本小册,道:“我今日召你来,便是问问你写的这本描述草木杂交的小书。”

    “若真能有另一个法子培育出良种,于国于民是大功德。林邑稻在两浙路推广功成,圣人便很欢喜。寺中的几位老学者多虑了,依我看,草木分雌雄,可杂交,无非是天地间又一未被识破的奥秘罢了,有何惊世骇俗。”

    林文渊言辞温文:“听闻近日寺中已有同僚开始着手试验,且看看结果如何。”

    乔慧听他态度竟是支持,心下有几分欣喜,但沉吟片刻,仍是开口。

    她说起那小书最后一章:“我在最后几页中有写道对杂交所育品种的推测,大人以为如何?”

    “我看你写杂交之种优良只得一代,再种难复现前代品貌。”林文渊抚须。

    “是,且依照我先前所试,若手工逐花剪颖,耗时甚多,难用于大田,”乔慧如实道来,“但草木杂交之事如今只是初见眉目,我心觉内里玄奥不止于此,潜心研究,假以时日,我有信心会有转机。”

    林文渊听她如此承诺,便颔首道:“好,你很有一番志气。其实即便一时难育良种,便只培育些珍稀花木,令宫中的贵人一赏也无妨。皇后娘娘便甚爱牡丹。”

    献花宫廷?乔慧未曾想到这一层上来,但略一思索,心觉也无不可,她并非不撄世故。

    乔慧对花木也小有研究,当即提了几种牡丹杂交的构思,从花型到色泽,头头是道,司农卿听言面露满意之色。

    趁上级心情甚佳,她便又顺势说道:“下官还有一事想向林大人禀报,我自请春后去京东路、河北路等地方看看。”

    “哦?为何?”

    乔慧道:“我见近两年统计之数中河北路、京东路似乎粮食产量略有下滑,虽所降不多,但我想去一看当地农情。”

    林文渊听罢,思索片刻,点头:“好,洞察秋毫,我准了。你上个条陈来吧。”

    归家之后,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谢非池面前道来:“司农寺除却吏作,也要治学,咱们那对待学问都是兼容并包的态度。”

    听她得意自豪,谢非池神色淡淡:“是么。”

    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况,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长官赏识,又有一层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

    不想扫她的兴,他未曾言明,静静给她装一碗梨羹。

    “这梨汤怎么是咸的……”乔慧只喝了一口便将碗放下,“师兄,这难道是你亲自下厨?”

    “是,”谢非池面色古井无波,“这不是盐,是灵丹磨了粉,喝一些对你有好处,回复精力。”同居数日,她下值后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动,思忖道,何不试试从头开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办。

    君子远庖厨,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饮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种隐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评价。

    谁知乔慧委婉道:“梨羹做咸的有点奇怪嘞。”

    谢非池笑意凝滞。

    他长眉压下:“我是见你连日劳累,略添丹药于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来。”

    乔慧垂首,再将那汤碗端详二三,好吧,这梨还能看出个梨形,枣也剔了核,她归来时,恰好放到微温。算了算了,师兄终于不是装个盘儿便说是他亲烹,算他有心了。

    “这碗倒了也是浪费,我添点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便是。至于师兄你么……师兄你既是初次下厨,还是先别做什么‘药膳’了,我书柜上有一本之前淘旧书收来的食谱,你按食谱稳稳进步就好,切勿灵机一动呀。”

    “不过呢,”见他神色闷闷,她又挽起他的臂,贴近他,道,“师兄真能亲手作羹汤,我心下很是欢喜。”

    一如她所料,师兄极其好胜。

    身侧的人道:“昆仑中亦有食谱,下回我稍作参详便是,必叫你再不会说什么滋味奇怪。”

    哎呀,这么要强。乔慧便撒了他的手,转身将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来让师兄你自个尝尝,从前你给我吃了那味道凶险的米饭,我当时网开一面,还没和你算账。”

    “我没有饮食之欲,吃什么都一样。”他嘴上这么说,却垂首俯就,将那怪异的梨汤咽下。

    再度见他俯身,如二度见白虎溪边饮水,但这一回,乔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就这么摸了一下,便见谢非池喉间微微颤动。

    这下真是伴师兄如伴虎了。

    杂交一事寺中有许多同僚争相试验,有用谷子试验的,也有人更急一些,直接用了二月兰。

    二月兰秋季种下,移栽寺中的暖棚花房,纸窗糊屋,燃炭升温,十二月便可零星见花,至于种在户外的,三月春季盛花,也算得早了。

    四季流转,乡间就没有哪一季是不忙的,尤其是夏秋两季。

    一整个秋天,她都在忙碌,秋粮入库,亩产盘点,账目编制,秋播督促,公务之外还有她自个的学术任务,日日下到田间观察,书写、计算,日复日地记录着。

    偶地,她心想道,幸好她有法术,先用法术催生,再交由自然去验证,一两年便可完成一项研究。若是单凭人力,没个十年八年大约是得不出什么成果的,思及此处,乔慧心下道,编撰农书的前辈们,都是如此单调又勤恳地走过来了,但愿轮到了她,她也能作出许多成果,为后人铺一条平坦些的大道。

    她全没想到要用法术得什么长生大道,满脑子都是些麦子谷子。

    今秋有连日秋雨。

    沟渠虽提前疏浚,排水顺畅,但此雨来势汹汹,又连绵数日不止,已开始致秋种延误。

    第三日午后,她与几个同僚冒雨来看地情。至京郊时,雨势稍歇,但乌云厚重,显然阴雨未尽。

    下凡前师尊曾赠她锦幡一面,锦幡一摇,可使云开雨霁。眼下,那锦幡刚好能派上用场。

    不再犹豫,她从灵囊中取出那锦幡,与随行的官员、乡民稍微解释一番,便寻一开阔处,轻念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