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随心动,幡亦动。一圈金光自锦幡上漾开。

    奇迹般地,天上乌云俄而消散。长空阴霾数日,终于霁朗,秋阳洒下天光一片。

    田间的农人、署中的同僚,无不欣慰欢喜,向她言谢。乔慧收起锦幡,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既然有这法宝我就用用。”

    秋日晴好,田间秋种便有条不紊展开。

    施法解决秋雨水涝,不过是她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乔慧转头便忘了那随手施的小法术,直到秋社分胙,她如寻常般下官田观察,转眼日上三竿了,忽有许多童稚的声音在背后唤她。

    一群小孩儿,为首的那个抱着一块肉,一大块梅花纹的猪肩,崭新的红绳捆着。

    那孩子道:“乔大人,这是村里分的社肉,村长说让我拿肩肉来给你,说就是要让几个小孩给你拿来,你不会拒绝小孩,还说送不出去让俺几个别回去了。”

    旁边一伙伴拿胳膊肘撞他:“你怎么把后面两句话也说出来了,傻不傻?”

    乔慧心觉有点好笑,将肉接过,道:“谢谢各位,这肉我收下便是,拿回去让署中的膳堂腊起来,让部中的大家都尝尝。”

    那几个小孩见她将肉收了,笑嘻嘻地,一哄而散了。

    然而接下来的下午里,几乎每隔一二时辰便有人来一趟,直至夕阳西下,她已收了三四轮肉,不是肩肉便是前腿。

    秋社是乡间历史悠远的礼俗,一来感念土地的赐福,二来连结本乡的人心人情,因此社肉多只分给本乡的村民。三四个村子派人来送社肉给她,俨然将她当一份子看待。

    乔慧心下感激,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肉自然是给了公署的膳堂,反正她的午饭都是在公署中解决。

    若非要给谢非池几分薄面,晚饭她也将就着在署中吃了。

    起初谢非池是一个月来两三次,渐地,变成两三日就来一次。

    一开始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华而不实。

    现在乔慧点评师兄的厨艺:美而有物!

    因有人“暂住”,她家中新添画屏、香炉、冰鉴、香橼盘……俨然被谢非池换了一番天地,从一淳朴的进城小农之家变成一风雅室庐,偶地,乔慧心觉这算怎么一回事,在自己家里还要小心走路,不然,一转身,一碰,不知撞掉什么名贵的古董。这种文人雅士的情致,还一并延续到她的晚饭上。

    不知哪来那么多器具,也不知哪来那么多食材,大约是那要露一手的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总之,莼、笋、鲥鱼、松蕈,林林总总,一字排开,在古檀的桌面上经他调遣,散发出鲜美芳香。

    只被她说过二三回,他已然开窍,将份量和口味逐一改正。

    一个天资聪颖的人,怎会不善庖厨呢?烹调也和君子的六艺一样,不过是技艺的一种。只看他有没有心罢了。

    她有时来了兴致,旁观他料理的手法,其优美、飘逸,真与抚琴作画无异,好细致。

    很快,一桌的菜便已备齐。

    “师妹,试试这个。”一勺鱼羹,要吹成七分烫才递过去。

    万幸万幸,梨羹虽是咸的,但这鱼羹不是甜的。师兄终于做出一正常食物,很有长进很有长进,吾家有师兄初长成。

    有时候见她埋头书写,身旁的人,伸出洁白的手,将饭菜堪堪喂到她嘴边。

    其实对庖厨,他是依然看不上。这人间的杂务能有什么高深乐趣?

    是掌握着她的一饮一食,激起他无限意趣。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汤羹困囿在碗中,人困囿在一室香气中。

    直到她将氛围打破:“开窗通通风,师兄你做的什么这么香,可别是放什么猛料了吧!”乔慧放下碗,疾步去将窗开了。

    吃的那个人毫无情趣,也不感念他的付出,只知道埋头吃饭。

    但见她吃得开心,他也就算了,大度地、风度翩翩地微笑一下。

    家有一仙男服侍,乔慧精力充沛、面色红润,每日神采奕奕上值去,这神仙日子过了近两个月,她终于醒悟:自己白吃白喝师兄许久。

    便是深宅大院里执掌中馈的内人,每月都要从家主手中支点月银呢。

    这日,乔慧领了俸禄,赶紧购入玉佩一枚,权当小小的回礼。谢非池面色淡然地收下,系上,转眼,那小玉佩已混入他银腰带下昆仑纹饰的组玉之间。上头还有它的前辈,从前乔慧手琢的一枚白玉小虎。

    乔慧心道,不错不错,再多送几块,就要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谢非池下视一眼,道:“这玉佩不错,我很心喜,是你亲手雕琢么?”

    乔慧这就有点心虚了,这不过是她在下值时在市坊玉器店里淘的——虽说也用心挑选了一番。

    见她目光游移,谢非池大约也明白了这不过是她买的现货。

    算了,她有心就好。

    缓缓地,他取出一物来。

    “我也有一样东西送你。”谢非池轻笑了笑。

    是一银光流转的发冠。

    乔慧接过,左瞧瞧右瞧瞧,心觉这发冠和谢非池一向戴着的那个很是相似,几乎是同一款式了。

    见她神色转变,谢非池笑说:“怎么了,戴个和我一样款式的发冠为难你了?不过是见你不爱戴首饰,平时装扮太过简朴,赠你一玉发冠装点一下。”

    他先说了一番如今她是官身、要人靠衣装的大道理,继而才徐徐道:“而且我想看见你身上有和我款式相似的小物,师妹可否答应?”

    乔慧心觉他这发言实在有点怪怪的,不过稍稍满足一下也不是不行,三下五除二,将发冠戴上。

    见她头顶是和他一般的银冠,谢非池慢条斯理笑起。

    窗外月色明明,几片秋叶落下。

    因官田中只能辟出几亩来供乔慧试验,其余田地另有其他同僚的项目,她的许多设想,便都落在了家中的田地。

    她家仅三口人,她在东都吃官粮,每月领了俸禄,又常送银子到乡下家中去,家门前的十几亩地只种几亩粮食便够她爹娘生活。另有一亩种了红芋,栽了枣树,因乔慧爱吃。隔三岔五她爹娘进城时便给她送来。剩余的,有时候她爹娘忙不过来,当年粗种些豆子、药材、菘蓝云云,平日不怎么打理,权当葆养着土地的肥力。

    乔慧思索道,不妨就把爹娘无暇打理的几亩地盘活起来。

    夏天时她将师门带回来的豆子与人间的豆子嫁接,嫁接出的豆子是有接条的模样,但所结的豆子再种,又全不是那回事了。

    花木嫁接所得的种子不能延续优良风貌,她心存一丝希望,看看豆子有无转机。但秋来豆子长出,七零八落。原来豆子也是一回事。

    为何如此?当日她并无失败的丧气,只有满心的好奇。

    还有一事,她常在心中思索:马和驴相交孕育出骡子,骡子再无后代,但此事放诸草木作物之上也一样么?无数的好奇盘桓在她心间。

    所以家中开辟的土地,她计划种些作物,持续杂交,以观后效。

    思来想去,是麦子和稻子最合适。其中,稻子的花器还大些,去掉雄蕊和授粉都方便。按格划分,一些仍是施法浇灵药催生,一些试验后任其自然生长。

    还有些先前从师门带回来的花木枝条也可以一并在地里嫁接上。

    王春和乔守诚听她说了这一番计划,虽听不太懂,但女儿想干什么,让她放手去干便是。

    乔慧兴致勃勃,说干就干。

    当然,不是她一个人干。

    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嘴,谢非池就将此事记上了。

    乔慧心道,哎,好吧,这可是师兄你自个请缨的。她也就理所当然把这小谢安排起来!

    秋日的尾声,自请被使唤的“小谢”跟着乔慧回了乡下老家。谢非池一改白龙白虎银凤的雍容衣冠,换一身绣着淡淡青竹的白衣,自觉十分平易近人。很可惜,他的自觉,实属判断失误。

    见他也在,乔慧爹娘很有点拘谨。

    他们与谢非池,几乎没有任何除乔慧以外的交流。且他每回登门,都要送上厚礼若干,令人颇有压力。

    隐隐地,乔父乔母又觉出这小谢太过傲岸,对他们一家以外的乡亲,全然视若无物。

    好在他待妮儿无比的细致体贴。午饭有鱼虾,他把鱼刺剔了虾壳剥了,这才送入乔慧碗中。乔慧口味重些,他还要劝她不好吃如此多调料,只夹起一块肉,轻轻点一点酱油调料,送入她碗中。看得一旁的乔父乔母简直傻眼。

    王春暗地里问乔慧:“妮儿,你就这么一直让小谢伺候你?”

    乔慧神色躲闪:“这也不能算伺候罢,他自己乐意……总之娘你放心,师兄他一旬里也就来那么五六七八日,平时我还是很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绝没有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