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句听了,脸上笑着,心下却渐渐明了。

    儿时,她也种过地、也见过县里来收税,乡民遇见官差,寻常不会将收成实话托出,因说得越满,租税越重。何况她初来乍到,乡亲对她并不熟稔,竟围着她一片笑语,毫无戒备。

    其中缘故,乔慧已大致有数。

    看罢这一乡,一直陪同的县令以为已足矣,满面堆笑,相邀道:“诸位上官千里奔波,实在辛苦。下官在府中略备薄酒,还请赏光,稍作歇息,也好让下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谁料乔慧也对他笑道:“咱们千里迢迢地来,只看一乡恐有管中窥豹之嫌,回去不好复命。我看这临近大大小小的,总还有十几个乡吧,索性一并巡看了,方才稳妥。”

    那县令一时语塞,脸上笑容也僵住。这位大人是怎么回事?往年京里来人,不过是些小吏小部员,看个两三处,挑不出明面错处,席面上酒杯一端,土仪一收,也就打道回府了。从未见过有长官亲临的,还要巡看方圆百里十几个乡?

    县令堆笑相劝,先说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又说各乡情形大同小异,既已看过一乡,便可知全貌。

    乔慧自然没有答应。

    第二日,她便已和几位同僚启程。为赶路,一行人夜里常寄宿驿站、农家,日复一日,渐见乡间真实景象。

    也有田埂,也有麦垅,也有牛棚水车,也摘棉花,种冬麦,晒薯干,储秋菜,修农具,纺棉线,织粗布,备冬衣,也将田垄梳理得齐齐整整,盖因千百年来民情民性如此,人人淳朴地、世代渊远地,挥洒着一生的汗水。

    付出相同的勤力,贫富却不一。

    远离京师,乡间富户不多,中常之家和贫户更加简陋。

    瓦屋十之二三,多是土墙茅檐。有的人家,茅顶甚至只缮草一半,椽梁参差袒露,瘦骨根根,排曝太阳底下。

    女子为外官员目前仅在司农寺、将作监、少府监三部施行,地方上少见女官,乔慧到时,不少人在好奇地张望。

    乔慧问起年景收成,乡老只含糊应道:“托老天的福,还过得去。”

    她也不多问,信步走进一户农家。一口井,一盘磨,一位老妪正坐在门槛上拣豆子。见官人到来,老妪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乔慧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老妪起初不敢多言,后来见这位女官人和气,言语也白话,不像那些来收租的师爷一样文绉绉的,才渐渐放开,说起家中情形。

    她家原有薄田数亩,因税赋杂多,不得已卖了一半田与乡中大户,田少了,税却没少。一年下来,收获大半缴了税赋,所剩无几,为一家人衣食,儿子儿媳如今终日都在田中劳碌。

    乔慧越听越沉默,这是富户将新得的田地隐匿不报,税赋仍由原先登记了这亩地的人家承担。可怜这大娘,大约读书识字不多,竟不知是隐田之事。

    隐田之弊自本朝建国以来已有,发展至今,已是越来越严重。

    她蹲下身,也帮老妪拣着豆子,缓缓问:“大娘,这种情况在咱们乡里有多少?”

    老妪答道:“这我倒不太清楚,应当也有好几户了。唉,过了夏税又有秋税,过了秋天,还有春天,现在春天到咯,又要借粮,又有徭役。”

    借粮是因春日青黄不接,谷粮一借,在富绅的账册上又多难还的一笔。徭役是因临近黄河,开春,纷纷调发沿岸乡民赴河防徭役,男人力役,清淤、疏浚、堵口,女人驻守,担负一春的农活。

    两税,杂赋,失地,徭役,乡人尽管勤力,也难敌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渐至困顿,若再稍稍点染一点人祸、天灾,一夕便可败家破产。

    临走前,老妇转身从灶房拿了半篮子杏果,请乔慧收下。

    乔慧有修为,神识稍一逡巡,便发现这户人家的灶房除干粮以外,只有这半竹篮的杏。她默然。京畿的乡下,年节或贵客临门,总还能勉强削下几片腊肉来,何至于只有杏子半蓝。

    老妇人讷讷道:“这点杏子大人如果不嫌弃就拿着路上吃吧,还望大人回去之后,能在朝廷里说说咱们庄稼人的苦处……”

    梨子,乔慧接了。她将青杏收下,啃了一口,笑道:“我下乡巡看在大娘家歇脚了半日,正饿着呢,大娘还给我杏子吃,劳大娘接待,这有一贯钱就当我这半日的旅费吧。”

    老妇见了钱,当下便要推阻,乔慧却已摆摆手,和部员一道走了。年轻人的脚力,那老妪如何追得上?

    她早已赶去下一乡。

    其间也有再经县衙。

    乔慧问他:“既见民生多艰,为何不曾见各县上报朝廷,请求减税,彻查兼并,丈量隐田?”

    “大人有所不知,非是下官不愿为民请命,实是有许多难处,”那县令欲言又止,终于嗫嚅,“朝廷惯例历来如此,税额由户部核定,层层下达,各县各乡皆有定额,眼下又非灾年,若我一人请求减税,而邻县又都足数,这……”

    他似说不下去,转而道:“乡绅大户,又都是盘根错节的,哪家没有三五门亲戚在州府任职?县官都有任期之限,真要与地头蛇周旋也是有心无力。”

    乔慧听罢,已心中有数。这县官的话半是推脱,半是真心流露。

    吏治是有难处,但倘若庙堂中人人都找出一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她已毫无笑意,语气严肃:“乡县富户兼并土地,又隐田不报,使税赋之重堆到普通人家甚至贫户头上,难道县衙真的半点不知?你不奏报朝廷,不核实田亩也就罢了,为了达成税额,也就放任税赋分摊到其余百姓的土地上吗?”

    乔慧沉声道:“我来前已粗略看了簿册,若按册上记载,本县三四户耕田才一顷,世上竟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若说官品,县令也是七品,与乔慧同级。因她是京官,这县令方不敢得罪她。

    谁料这女官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咄咄逼人。

    县令起身告罪一番,道:“因方田均税不是年年都施行,且方田之事也已搁置多年,乡间田亩一时混乱不清也是有的。得大人提点,此事我一定会呈报州府长官,再呈报与转运使大人,待上头的命令下来了,下官一定奉命清查田亩。”

    他言辞诚恳,实则将事情又推卸与上级。

    且,何止搁置多年。本朝初年确实曾力推方田之事,但因地方豪强阻挠,时断时续,近十年已无人再提。

    乔慧不想与他再废口舌,道:“不必等上报州府路的长官了,此事我回去后就会和司农卿大人言明。”

    言罢,那县令果然色变。

    不待他再三挽留,乔慧早已拂袖而去。

    步出官署,一条漫漫长路行尽,只见城门外有河奔腾。想必是黄河的支流。一整个中原都在这巨流的网罗之下。

    本朝商贸繁荣,又因开国未久,日新月异,乡间比前朝稍富。但千百年来农人的愁苦,只如黄河之水,或涨或退,水仍在,洪流仍在。

    不止一县十几乡,一月的光景,她走了数县、三十逾乡。

    一路走来,她见过青翠的绿野,优良的麦种,也见民生多艰。

    粮产下滑,并非麦种衰退,也非农艺不佳,京东路河北路的时令也算风调雨顺。

    是人力的减退。

    豪强大户兼并隐田,地方官吏视若不见。

    层层积弊之下,即使是盛世丰年,且在盛产小麦的河北路、京东路,乡民们也不见得十分富足。她心下不忍,常借夜宿之名给寡户贫户留几贯钱。

    最后一乡,她和同僚在一处山寺住下,寺中僧人听闻他们一路的事迹,为他们奉了茶,备下蔬饭晚斋若干。

    返程在即,一路所见都笔录书册之中,最后一笔落下,乔慧放下笔墨,终于有心思来观看这山寺景象。

    乔慧步出房门,在寺中闲步。仰头见月,连日的所见所闻便如月色漫上她心头。她见到了春日的生机,也见到春和景明下百姓仍苦。乡野之间,到底是丰年还是荒年?她说不清。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施主,夜已深了,为何不回屋歇息?”

    乔慧回头,是寺里的方丈。方丈须发皆白,手持佛珠一串,慈面平静。

    她便朝方丈行了一礼,道:“大师,我实在难眠。白日所见景象,一直在我眼前浮现。”

    方丈知晓乔慧一路行迹,双手合十,道:“佛法云世间无常,诸行皆苦。施主所见,乃是众生业力所感,世间无常之苦。”

    乔慧沉默片刻,道:“大师的意思是,这些苦难都是众生注定要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