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方丈摇头,“业由心造,亦由心转。苦难虽在,但人心若能觉悟,便能超脱苦难。我佛慈悲,便是要度化众生,离苦得乐。”

    方丈又道:“佛法有世间法与出世间法。世间法是寺院施粥施药,劝豪强布施、官吏清廉,解一时之苦。出世间法是启迪智慧、破除我执,令众生悟烦恼空、苦乐无常,得究竟自在。”

    乔慧仔细听了,心中思索道,修心、劝善的确非根本之计,出世间法又飘渺太甚,二者都不似她心中的答案。

    方丈仍要继续巡寺,乔慧与他别过,继续在寺中走走停停,观看不尽,不知不觉间,行至寺门。

    一方门框外,是广袤乡野与月色。

    她刚想迈步而出,月下忽现一修长人影。

    仿佛是她心念一动,月华银辉便凝聚成形。

    乔慧忍俊,快步走上前去,道:“你又来找我?”一片冷香飘转,于百转愁绪之中,在她心上变出一朵花来。

    “咦,真奇怪,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我似乎没和你说过我具体的行程,”她在他身旁驻足,“看来师兄你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谢非池并没有答她后一句,只道:“我猜你快忙完了,来看看你。”

    乔慧行至山门,原是要往乡野处走,但见谢非池向寺中走去,她也便折返回来,与他一齐重返四方寺墙中。

    二人走过松篁桧柏,钟鼓廊房。她将一路所见与他细细说来。

    至佛堂前,乔慧脚步渐缓,问:“师兄,你还记得你从前与我说过,用仙法建立一片乐土吗?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如果是你……你会如何作为?”

    谢非池随她一起停下脚步。

    恰好,他在一金身的佛相下。月色穿门而入,照过诸天宝相。

    谢非池抬眉:“你竟然有一日会想听我的想法?”

    “正是,兼听则明。”乔慧笑答。

    见民生之苦,朝廷惯例无法搪塞她,佛门妙法无法解答她,既然师兄在此,她灵机一触,不妨也问他一问,看他所思想与她琢磨的可有一致。

    “如你所愿,建立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谢非池神色平静,“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仓廪充实,无人饥馁,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知礼守法,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乔慧点点头,道:“听起来挺好,不过要怎样才能达成如此清明气象呢?”

    谢非池语调微沉,道:“可用法度规制万象。”

    乔慧听他所语,眼中微亮。连日所见所感,亦令她心下反复思忖,一切民生之艰,是否是因现有法度积弊沉疴?她再颔首,道:“这法度又是什么法度呢?”

    谢非池转过头,双目望着她。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月华朗照于他俊美面容上,仿佛光风霁月。

    谢非池道:“须由贤德者统领全局,田亩、牲畜、器用皆按制分配,人人统一,超限者罚,不足者补。反正取仙境的一点物力已够供养俗世万民。”

    乔慧这下觉出几分不对来,什么意思,贤者、统一?

    她犹豫几息,试探道:“若有人不甘受此限制?”

    “师妹所见的混乱景象,根源都是人之私欲。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使正道之思昭昭,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人人自幼便只知此道,只循此理,不生异心,不起杂念。”

    谢非池声音平静:“从此乐土中便有了井然之制,条例分明,众人受诸教化,不会再有不应有之思、不应有之行,纷争自息,天下大同。”

    他所说,是管束、辖制、操纵。

    千万人都由一人指挥,一统喉舌,一统思想。

    焉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庙堂之上也有争鸣、有碰撞,江湖之野也有学派百千。

    月下的佛法相庄严,端坐莲台,俯瞰苦海众生。佛像下是一个她爱恋着的人。但这时候,她终于想起,他除却是她师兄,仍是昆仑的少主,他有无边法力。月影偏移,神像的阴影覆着他半边脸。

    乔慧愕然看向他,只觉在读一首鬼神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惊疑不定。

    “师兄,你……”乔慧理着思绪,迟迟迸不出一句话。

    他一向没什么表情,墨黑的眼如深沉夜色,他望向她时,他眼中便有星月闪烁,他目光投向广袤寰宇时,那其中仿佛只有一片漆黑。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若你有此心,有此意,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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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真的对不起大家,我一直卡文,因为我这两天一直在反复思考要不要这么写,最后还是这么写了,唉,感觉这么写后文就发展得有点黑暗了,不过此文会是he大家不用担心,其实这个文是我的第一篇长篇,之前一直在写着玩没写过超过二十万字的故事,我没有存稿只有细纲,申签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快就申上了,从一开始就是每一章都是现写,所以一卡文就更新很不稳定,抱歉[托腮]

    然后这篇文连载到现在末点一直下滑,v前章就留存很差,v后收订野很差,我一边更新一边在反思前面是不是写得有问题,白天还要做作品集,有时候心态不好太好断更一两天,每次断更都很内疚……正在发奋图强中,大概还有十万字左右就完结了。[让我康康]

    给大家发个大红包作为断更两天的补偿……

    一切尽在本章的标题中……大师兄is watching you。

    第95章 心愿 只是,俊美的仙人幽幽地……

    “我随口一说而已, 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却徐徐再看乔慧一眼,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

    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 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 又倒转了, 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 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 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 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

    乔慧又道:“种种乱象, 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 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 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

    “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

    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

    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

    “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

    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