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作品:《师兄邀我飞升但我要下乡支农》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
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先前林文渊问过乔慧催开杂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时,便有人被林文渊派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
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
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先是催长杂合花种,再挑其中奇丽珍稀的,移栽御苑中。
各色杂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黄牡丹,花瓣重叠,边缘飞着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黄金台阁,十分的富贵吉祥,殿下亲见大约会喜欢。
乔慧初次来到御苑,观看不尽。
目光轻移,她又见如今虽是春季,御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宫人已栽好她带来的杂交牡丹,乔慧点点头,取出灵药,向花木间泼洒。法光闪烁升腾,正含苞的芳华应声绽放。姚黄,魏紫,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料过了十几日,竟有一黄门登门延请,请她再到御苑一趟。
乔慧心觉奇怪,随那黄门登马车至御苑,又有几个宫中女官来带路。
为首的女官说,是娘娘想见她一面。
一座珠帘垂挂的彩亭转眼在前。
“听闻御苑的杂合牡丹也是你带来,”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爱卿且起来说话吧。”
乔慧道:“回禀殿下,杂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点法术令它们早日绽放,赶上庆贺殿下的生辰。”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
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
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眼风扫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难得见杂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缛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
乔慧闻言紧跟而上。
铜黄的天光遍洒,花满园,芳华一路。
国母缓步御苑之中,乔慧跟随在她身后,听见前方语声威严:“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来做什么?”
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