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不悦,冷淡道:“回昆仑。”

    御风乘云,复归神域雪山,红尘中的一切又远去了,如小寐时一梦消散风雪中。

    从入口处的白玉台往下望,天牢层层往下,如一无尽深渊。

    昆仑仙峰飘然云气,俯瞰世寰,无一处不清古寂静,神圣而庄严。但庄严的琼宫琳宇之外,仍有一番幽暗天地。天牢他甚少前来,上一次,还是在最底层斩下谢航光一臂。

    不过是押解一个犯人,原不需他亲往。但有一事盘桓在他心头:当日那头黑龙。

    天牢中收押着他不知道的怪物。

    谢非池心下冷笑,他的父亲、昆仑的主人,自然无需事事与他说清道明,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父亲的意思,想必父亲只会更防着他。

    他心中有数,仙宫事务渐有他不知的角落,是父亲在对他层层削权。即使是血亲,在父亲掌下的昆仑也不过视乎有用与否。

    天牢值守的仙客见他亲临,跪地道:“押解这朱阙宫的罪人交由属下等便是,不必少主亲劳。”

    谢非池冷声道:“让开。”

    那两名仙客对视一眼,到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因他仍分享着他父亲的荣华。

    不必他亲为,身侧有人押解着燕熙山。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朱阙宫首席,此刻已是阶下之囚,满面血污、衣沾泥泞。

    噤声的法诀仍在,燕熙山已如僵木、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死死瞪视着他。

    越往天牢底层而去,越见鬼域百态。

    起初,也有人如燕熙山一般双目猩红,仇恨地盯着谢非池一行,但愈往下走,囚众面孔愈发枯败,仿佛失去魂灵的空壳子,双目痴痴呆滞,纵见昔日仇人到来,也视若无睹。

    天牢一共十八重境界,正如阿鼻地狱之十八层。昆仑自诩神域仙宫,凌驾九霄之上,自然是优游地摆布着世间一切死生,人犯掷入其中,起初仍有愤怒、仇恨,欲寻一线翻身之机,待受尽百载千年的折磨,便会形如地狱中空洞的白骨架子,洗净希望、洗净心智,洗净一切生机。

    燕熙山被押着层层走下,见一路枯朽光景,背上渐渐发寒,心下渗出惧意。

    押着他的仙客脚步停下。

    “少主,尊座吩咐就将此人囚于第十五层。”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就此止步了。

    谢非池颔首,淡然看着他们如何施法将燕熙山锁入牢中,幽静地,分出一缕神识沿白玉阑干向下望去。

    雕栏玉砌外一片茫茫冰白。

    第十五层是倒数第三层,顺着深渊往下看,还可以看见十六、十七层收押着数位重犯。其中有两位曾是昆仑老臣、出自伯父的派系,因有违父亲问鼎四海的雄心而被问罪下狱。

    对这两位长辈,他视若无睹,谢非池的神识并不在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幽幽向最底层、第十八重扫去。

    天牢的狱案上记载第十八重现今并无重犯关押。他神识向下逡巡,在亘古的雪白中撞上一层法力深沉的屏障,不能再往下探查。此屏障是仙宫一贯所设置,因要防重犯逃逸,日夜不曾撤下。即使如今第十八重中无人,依循旧例,设一屏障仿佛也属寻常——仿佛。

    以他的境界,要突破这一屏障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那点疑窦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父亲现已对他极为不满,若他私自下到十八层去,只怕父亲对他疑心更深。

    月前母亲悄然离去,至今行踪不明。道侣的背叛,九天宫阙的主人绝无法忍受。父亲面沉如水,一日之内命人将天牢中的死囚拖出数十个到山下处刑,见血肉飞溅,他阴郁的面孔方稍稍转和。仙君的怀疑与阴鸷,正顺着仙宫的玉砖缝隙蜿蜒流淌,蛇行至方方寸寸。

    他转身正要离去,但倏然之间,耳边传来“铮”一声——

    谢非池心神一凛,余光望去,随行的几个门徒对这铮然一声竟是置若罔闻。

    这声响不是在他耳畔,而是在他识海。

    且是故意让他听见。

    昔年,这是一声弹剑声,锋锐无匹,侵入他识海。

    但那剑早已不在,如何还有弹剑声?细辨之下,这更像一声敲壁声。一经年累月面对玉砌冰白墙壁的人拼尽全力,凝起一缕灵力,将这一声传入他神识。

    有一个人并没死。

    三年前他与小师妹共同制服的那邪修叛徒。

    身旁犹然传来门徒恭敬的话语:“少主一出手便将那朱阙宫的残部擒回,尊座心中定然欣慰。”

    谢非池听见这番恭维之语,只觉甚是好笑,难道擒获一个瓮中之鳖就能令父亲满意吗?父亲天心难测,当日说要他加倍地“赎罪”,岂会就此中断。

    他漠然地转身走了。

    正如他所想,三日后旨意又降。

    朱阙宫大殿。

    这片赤色殿宇昔日也曾流淌着美酒、仙曲、弦歌箜篌,闲花总有,弟子鲜衣,瑰丽无极,煊赫奢靡。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谄媚,有仇恨。

    不看向他的,唯有几只不知世事的仙鹤。对世事更改全无知觉的雪白生灵,闲雅地在池畔踱着步,咀嚼半残荷叶。朝阳倒映在绵延的荷塘之中,流光万里,如浩荡血色一般。

    一座座如火的赤色宫殿向他身后掠去了,赤红,猩红,蛇信红,万千殿宇似青峰吐露丛丛红蛇信,妖异艳丽莫名。

    干涉凡人朝廷只是一道丝线,顺着那细丝抽出千万丝线,一条条早已拟定的罪名转眼间压在燕家人头上。

    其实有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宫殿的最深处,猩红幛帷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席地打坐,赤袍如火,法仪整肃。据随行宫人所称,他连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入定。

    其实就算他不惺惺作态,他也作不出什么动作。因千百枚神魂钉正深深钉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丹田灵台。一旦动用法力,马上便从各处直钉而下,钻透他血肉。

    那人见谢非池至,方勉力抬起眼睛。

    “谢贤侄,听闻你近日甚是事忙,又是缉拿犬子,又是步临敝地,想必是乃父交代了你许多事务。”言下之意是玄钧对他疑心渐起,要他多方奔劳重获信任。

    谢非池神色分毫不变,只静静想道,看来朱阙宫中仍有人冒死作这阶下囚的耳目,为其探听消息。

    实在是烦。

    他如见雪白织锦上爬着一行蚂蚁,将那蚁群抖落下去,仍有许多细小的蚁悄然爬上,挑战着他的耐心。

    剖丹、抽髓、剔去仙骨,掷入迷瘴自生自灭,那些人见识过昆仑的手段,依然如此?

    师妹与他作对,父亲百般施压,就连处置朱阙宫这小事一桩不能顺他的意——

    “燕宫主,你一番言语不过是出卖了为你奔走的弟子。很快,就从明日起,你曾经的副手就会开始排查是谁为你传递消息,排查,审问,宁杀一千,勿放一个。”

    他言辞淡然,如盘踞雪山的白龙,冷眼观看一昔日的长辈面露惊愕、愤怒,形如困兽。

    种种神色在朱阙宫宫主面上绽开,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他们既忠心于我,为我而死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叛徒,但愿他们的白骨会在昆仑的尸山上点缀二三吧!”

    多牵强的话语。谢非池但觉好笑。

    他修目平静,一尘不惊地打量这宫殿,环视着,神识探查是何处有漏洞能让外界的消息传入。

    然而那手下败将又道:“昆仑为非作歹,你和你的父亲、族人必遭万世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见他不动,对方又再搬出他的亲族。

    其实听见旁人污蔑他的血亲,他理当心有浮泛。但仰首望见这极尽华美的殿宇转眼成了昆仑的囊中之物,谢非池只觉此人的言语百般无聊。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你心志不坚,为一己私情顶撞了你父亲……你……连你的道侣也不愿帮你,足见昆仑人心失尽,我就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你……”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间回转到那男人身上。

    他眼神一暗,神魂钉已缓缓钻入,朱阙宫宫主吐出一口血沫。

    密密层层的神魂钉沿着他的经脉、丹田,越钉越深。

    见此语当真激将,那已至末路的人继续放肆狂言,极尽嘲讽:“你与那凡女也是不得善终……!”

    朱阙宫宫主满口鲜血,其实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而谢非池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面容上覆一层深浓阴影,似无色的宝珠摩尼忽而映照异光。

    如清霜月华,一道剑光乍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