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帷幔自穹顶垂下,风阵阵吹拂着,朱红飘荡,如开膛剖心溅出的无边血海。

    朱阙宫宫主就此身首异处——

    殿门被听见声响的白衣仙客推开一隙,血般霞色变幻千百红光,映照于殿中人身上。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那血光满身的人冷漠道:“回去禀告父亲,朱阙宫宫主畏罪自戕。”神色漠然,如高峰上的松木自云雾中俯瞰。

    仙客沿蜿蜒血迹向前一望,只见尸首颈项断面处血骨平整,头颅在殿中滚出数尺远。

    这有哪一分像自戕?

    但那仙客不敢妄言,只躬身作揖道:“少主奉命行事,尊座他定然欣慰。”

    朱阙宫少主永囚天狱,宫主畏罪自戕,燕氏的威信已然四分五裂。昆仑扶植的“新人”,又劳心劳力地为昆仑前驱,受邀前来,拜见过玄钧,甫一回到朱阙宫中,便又对众弟子花团锦簇地盛赞一番真君的圣明,一应人等,不得有异议。

    数座昆仑的剑阵亦顺势设立在朱阙宫中,神光威严莫测,剑气冲天,设阵的长老只说设此剑阵守卫朱阙宫安危。

    或许暗地里也有个别朱阙宫弟子愤懑:剑阵悬顶,耳目遍地,还留着朱阙宫的名堂作什么,平添屈辱……

    不过数日,那别有用心的声音便隐去了,如一抔细沙没入血海,转瞬消融。

    “非池,你做得不错。”

    昆仑的宴会中不断有人向谢非池举杯,銮座上的玄钧也终于向他投来满意的目光。整座仙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盛赞他的心肠、他的手段、他的剑法。

    立下功劳、重获真君信任的仙宫少主人,在殿中接受着一众宾客的崇敬。

    说是宾客,不过是昆仑本族与依附昆仑的门派。虽也都尊贵雍容,再不似昔年有宸教的同门,有那顽皮精灵的师妹。

    谢非池仍着一身雪白华服,银白底云纹腾着锦绣飞龙,龙点金睛,目空一切。一身点缀尊贵纹样的雪色,仿佛汉白玉塑的神像,与昆仑仙宫一色。

    “少主此番以雷霆手段肃清朱阙宫叛逆,既彰昆仑威严法度,又为尊座分忧解难,当真崧生岳降,天降英才。”

    “尊座得此佳儿,真是如虎添翼!”

    “燕氏父子倒行逆施,罪有应得,谢公子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为我朱阙宫拨乱反正,我等拜谢不已。”

    谢非池听着耳边嘈嘈声浪,不甚在意地答复一二。

    笼罩着他的恭维声终于有尽,因这宴会的中心仍是他的父亲玄钧。

    为实现昆仑的伟业,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虽然众人的意见都出自他父亲的意见:

    仙道涣散千年,各派纷争不断,徒耗灵脉底蕴。不如由昆仑牵头,整合各派功法灵脉,共谋长远之发展。待仙境归于一体,便可再渡化凡间万民。

    “但如今仍有顽固者不肯服膺,昆仑承此天责,当锻不世神锋,一统人心。”

    座下群客愕然,不世神锋?

    谢非池握酒尊的掌收紧,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当日在天狱中听见的铮然一响,冥冥中已再度传到他耳旁。

    嘈嘈朝贺声中,一直随侍他身旁的一仙客垂首迈步,至他面前,为他斟酒一杯。

    酒光碧清,晃晃地映出他的脸,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他,打量他,洞察他。

    斟酒毕,仙客收起酒壶,低声道:“尊座有命,宴会后还请少主前去天牢一趟。少主不是想知道第十八重有什么,亲去一趟便是了。”

    夜色侵袭。

    第十八重前的法障已经撤去了,幽影中如有一只通天的巨手,需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它偶一宽容,撤去峰峦屏障,供他观赏族中的一点机密。由始至终,他也不过在那阴影庞然的掌中跋涉罢。

    对父亲早已体察他的怀疑,谢非池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萧索的自嘲。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难道就不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他也如囚犯般被时时监视着——

    眼前一片无边的白,宛如亘古的虚无,寒气丝丝升起。

    角落中有一静定的人影,一侧衣袖空荡荡,满头干枯的白发披散而下,遮掩了大半背部,乍看之下简直像个枯发缠绕的蛹。

    谢非池对此人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但亲眼所见,仍是深深皱眉。

    是,他仍没死。

    当年族中曾庄严地道,定会对他处以极刑,仙宫法度森严,断不能容一个卑鄙无耻的罪徒。

    境界高深的大能,其修为灵力如冰封海面一般,旁人莫能猜测冰下多少千丈。但此刻,他一眼便看清了谢航光的修为。眼前这个曾在三年前掀起滔天波浪的罪徒,境界已连处入道的童子都不如。

    谢非池几乎是顷刻间明白过来:父亲夺去了谢航光的修为。

    如此一来,为何短短三年父亲便修为暴涨也说得通了。

    对父亲吸取此人修为,他并不十分惊讶。成王败寇,败者的血肉化为胜者脚下的花泥,何其的寻常。但为何仍留着谢航光一条性命,置昆仑铁律于不顾?雪山仙宫,神光普照,法度森严——自幼,学宫中便如此教导着他。

    冰雪堆砌的庄严的昆仑,在他眼前静静坍去一角,抖落许多砂石。

    何况当年这罪徒伤了师妹一臂,他怎有资格苟活至今?

    “咦,你竟然来了。”那角落中的人听见脚步声,回首望来。

    形容枯槁的一张脸,两颊瘦得凹下去,皱纹如细蛇般,缓缓攀上那双曾经傲视万物的眼睛。

    谢非池不语,只看这已然跌落谷底的人有什么说辞。抑或,看看父亲到底要他从此人口中听到什么。

    “你是不是好奇玄钧为何仍留我一命?”他等候多时,貌似镇定地微笑,“只要你帮我一个小忙,我便告诉你。”

    谢非池但觉可笑,他大约以为自己是隐瞒了父亲前来罢,方提出这一条件。这罪囚耗尽最后一点灵力传出的声响,其实也不过是昆仑的仙座有意令他泄露。

    可笑之余,更觉心底漫起一片厌恶。不知是对何人,对心思全被父亲了然的自己,对这日夜被监视打量的境况?

    谢非池漠然不语,对面的人只当他是默认。

    “我请求你杀了我。”谢航光面上的戏谑神色渐渐敛去。

    他似乎是想站起,然而他瘦如枯骨的双腿战栗一下,如烂泥一般,全然无力。

    谢非池负手站着,居高临下打量这佝偻的人。

    这般形如废人地苟活,他一心求死也不稀奇。

    谢非池不似答应,也不似拒绝,只道:“你先答我,父亲为何仍留你一命。”

    那满头白发的人道:“我曾说过,昆仑剑阵的天剑都是我铸造的,你还记得?”

    谢非池道:“那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

    对面人淡然而笑,仿佛追忆一般,历数起自己少年时辉煌成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昆仑护山大阵中的天剑是我所造。所谓盗剑,不过是我要携剑离去,昆仑对我的污蔑。”

    年少的时候,他在仙宫中以剑扬名,铸剑、舞剑、传授剑谱心法。因不满仙宫法度迂腐,处处钳制,亦因一心为剑、不谙人心之斗争,在权术争斗中败落后,他欲离族而去,宝剑相伴,飞仙遨游。

    但昆仑要求他留下他所铸仙剑。

    “我不愿,他们便强留,还给我安上一个盗剑的名头,”谢航光继续道,因为回忆,神采间恢复一点昔日的傲岸,“他们逐我出山门,好,难道没有昆仑的天材地宝,我便再铸造不出另一把神锋?我会锻造一把比昆仑的故剑更伟大的天剑,手握此剑,便有通天伟力,白日飞升……”

    “此后,我曾铸剑数十、数百。”

    在红尘的荒芜岁月中,他为消磨时间,也为尝试新剑之功力,曾假扮道人术士,献剑与凡人的领主,一前朝的节度使。

    “怎料他并不能驾驭我的作品,逐渐沦为失去神智的妖魔,可惜,可惜。”白发苍苍的人仿佛回忆起什么趣事般笑道。

    “那妖魔,你从前在宸教的秘境试炼中大约也见过罢。没想到曾经失败的作品,无意中成了我一后辈试炼的磨剑石,也算那凡人发挥了一点用处……只可惜,磨好的‘剑’不能为我所用,唉。”

    谢非池心知他是在说当年不能夺舍自己之事,眉目冷下,道:“你若再说这些废话,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谢航光依然是笑着,道:“不说也罢,你又何必这样沉不住气,大动肝火?是因想起昔年你还要一师妹助你才能勉强敌过我之事么?”

    听他提起乔慧,谢非池眸中阴霾更甚,道:“天狱之中不乏收押了千年的囚徒,你可以试试被削去四肢后,继续在狱中度过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