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听你的!”

    “待我出了衙门,还请阁老暗中将此消息放出去。”

    “放心!”

    陆承序这厢交待完毕,立即整冠前往正阳门。

    正阳门下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骂声一片盖过一片,如潮水般震动整座国门。

    但见门内一人一袭绯袍,自白玉石桥下缓步而来,只见他身形修长挺阔,那身官袍架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量身定制,他眉目如画,目露寒星行至恢弘的正阳门下,并未被那巍峨的城楼压去半分气势,反而被衬出几分凌云之姿。

    眼看他出来,前方人潮涌动,起哄声更为激烈,带头的官员见状,指着陆承序破口大骂,

    “诸位,国库还有存银,他陆承序为了自己的官衔,枉顾我们这些人的生死,实在可恶至极,诸位,他今日不开库发银,咱们就打死他!”

    “打死他!”

    一大批黑甲侍卫执刀拦在前方,给陆承序清出一条路。

    年轻的侍郎大人,望着群情沸然,也目露凝色,朝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大人,诸位同僚,京官欠俸已达一年之久,陆某身为户部堂官,惭愧之至,但今日还请诸位莫要慌乱。”

    “三日,只消三日光景,陆某必定将朝廷欠诸位的俸禄悉数补全!”

    这话一落,人群中倏地无声。

    领头几人顿觉不对。

    这跟预想全然不一样。

    小王爷不是说国库没银子么,陆承序哪来的银子支付俸银?

    “陆承序你诓人!你压根就没有银子,你故意戏弄我们!”

    陆承序反问,“既然如你所言,国库无银,我偿不了你们银子,你们杀了我又有何用?平白成了阶下囚连累阖家老小!”

    领头人顿时一噎。

    陆承序不再给他声张的机会,扬声与人群道,“诸位,我陆承序以性命担保,若三日内我补不齐俸禄银子,提头挂在这正阳门外!”

    这一席话,十分振奋人心,陆承序名声本就极好,身后又站着崔阁老与皇帝,说话有分量,百官信任他,原先的唾骂均转变成恭敬,得了他允诺,人群渐渐散了。

    陆承序这厢将局面稳住,忙到夜里戌时,遇见来找的兄长大少爷陆承硕,方知府上因担心他已乱了套,遂合上文书与陆承硕回府,路上陆承硕忧心忡忡问他,“七弟呀,你当着百官的面做了承诺,可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你当真有法子变出银子来?”

    陆承序见他愁肠百结,笑着宽慰,“兄长切莫担心,此事愚弟自有安排。”

    先与他一道前往老太太的荣华堂请安,安抚了一番老人家,这才折去留春堂。

    时辰不早,东厢房已无动静,东次间内还亮着灯火。

    陆承序行至正屋廊下,慧嬷嬷早侯在外头,见他过来,连忙替他掀帘,使了几个眼色,暗示他华春心绪不佳,陆承序先在明间净了手,这才缓步往内室走去。

    东次间内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烛火,孩子已在罗汉床上睡熟,华春一身杏色长褙坐在罗汉床旁的圈椅,雪白手腕露出一截搭在被褥处,显见是在安抚孩子,明明听见动静,却是连个眼神都没使来。

    陆承序自角落里勾来一锦杌,轻手轻脚搁在她跟前不远,坐下唤了一声,“夫人。”

    “回来了?”华春语气谈不上多差,却也不算好,冷冷笑笑,“你这三天两头地要掉脑袋,这官折腾作甚?”

    她杏眼凌凌,雪肤红腮,一笑一哼,表情生动至极。

    陆承序带着笑意安抚,“夫人莫忧,此事尽在庙算之中,有夫人与沛儿,我岂会亲身涉险?自是惜命的。”

    “那倒也不必,你若死了,我正好带着沛儿改嫁,无后顾之忧。”

    华春神色认真,语气坦荡,一副求之不得。

    听得陆承序心头呕血,只剩干笑。

    对面的女人姿态依然慵懒,话无好话,陆承序却仍旧觉出几分关怀来,那素来烽火不歇的心帘也被这副懒洋洋的腔调给烫软了几分。

    华春也乏了,打了个哈欠,看孩子睡熟,执起帕子轻轻替儿子掖了掖嘴角,嘴里催念陆承序快些补齐银两,她好走人,唯恐他哪日死了,害她银钱落空。

    陆承序却是一字未听进去,目光落在她雪白的手腕,那盈盈的一截骨细丰盈,如皓玉一般干净细腻,惹人生怜,平生第一回 对着那双手生出强烈握住的冲动,可惜就如今华春这避嫌的姿态,他是万不敢惹怒于她。

    华春催了数道,陆承序只能起身告辞,“夫人,我还得连夜赶去朝廷,明日后日恐也不得闲,沛儿便托付给夫人!”

    华春冷笑一声,懒得与他搭话。

    陆承序走出几步,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与华春道,

    “往后有事,我定事先与夫人通气,不叫夫人挂忧。”

    华春再度打了个哈欠,摆手让他快些走。

    谁稀罕?

    再说回朝堂,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很快传遍官署区。

    司礼监值房内,朱修奕收到小内使的禀报,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陆承序承诺三日之内补齐俸银?”

    小内使刚跑了一路气喘吁吁,“没错,他方才当着所有官员的面承诺,若三日内未补齐欠俸,便提头来见。”

    这话便是一贯沉稳如朱修奕也觉十分不可思议,他抿唇不语。

    身侧侍奉的心腹听了略觉不安,“小王爷,这话听着是胸有成竹呀,若无十分把握,陆承序哪来的胆子把性命与仕途都给赌上!”

    “他这人素来将信誉看得比命还重要,不会轻易允诺,里头定有玄机。”

    朱修奕也被陆承序打了个措手不及,“遣人去打探消息,盯住陆承序。”

    他原计划借此狠逼陆承序三日,逼得他引咎辞职。

    到了夜里,眼线来报说是陆承序自湖广抽分局运了几船税银进京,朱修奕眼角绷紧,捏住那眼线衣襟,“看清楚了吗?确定是湖广抽分局来的船?”

    “船只不曾升番号,可小的试探了一嘴,是湖广来的。”

    心腹内侍惊道,“陆承序曾在湖广布政使司任职,在那边该是有交好的同僚,得了税银进京倒也不稀奇,难怪他信誓旦旦,原来布有后手。”

    朱修奕松开眼线,望着沉沉的夜色,心绪翻滚。

    太后目的便是收揽京官人心,若被陆承序抢了先,便白忙活一场,他二话不说知会掌印刘春奇,二人一道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太后果然面露不快,不过却还算稳得住,“他承诺补上俸银?”

    “没错!”

    若坐视不管,便是徒劳无功,又叫陆承序得了人心,可一旦开库,有了陆承序在正阳门前的允诺,这份功劳便记在他头上了。

    太后还是头一回遇着这么棘手的对手,“这个陆承序当真是有些本事。”

    刘春奇心想何止是有些本事,能把太后逼到这个份上的,满朝除了过去的崔首辅也就如今的陆承序了。

    太后沉吟再三,做出决断:

    “那咱们便抢在陆承序之前,开内库,将俸银与养廉银一并补了!”

    养廉银的金额远在俸银之上,她若将养廉银一并补了,京官方记得她的恩德。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太后并不缺银,缺的是民心。

    “娘娘明鉴!”

    太后当即让刘春奇拟旨发布外廷,只道她老人家体恤京官不易,特开内库一次补齐俸银与养廉银,着户部与吏部立即造册,按名册发放。

    此旨意于次日一早,晓谕全城,官署区欢声雷动,为太后歌功颂德。

    但朱修奕忙了一日,回到王府书房,脸色并不好看。

    虽说大多官吏为太后颂德,可效果比之预期要差上不少,朱修奕大有一种为他人做嫁衣的憋屈,迈进书房,将怀里的雪猫扔去一旁,来到案后落座。

    随侍小心翼翼替他斟了茶水,又将各处送来的邸报,奉在他案前。

    朱修奕闭了闭目,平复心情,翻开邸报一封封查阅,不一会,门被人推开,闪进一名暗卫。

    暗卫匆匆来到他跟前,单膝跪地道,

    “小王爷,小的依照您的吩咐,尾随那些船只,发现那些船只并未进城,而是绕去了西北方向,小的觉得不对,潜入舱内,打开那些麻袋,里头压根不是税银而是粮食啊!”

    朱修奕闻言瞳仁在一瞬间凝成寒针,他搭紧扶手,“你再说一遍!”

    暗卫顶着他刀锋般的视线,垂下眸,战战兢兢又重复一遍。

    朱修奕狭目闪过一丝杀气,修长身影重重靠在椅背,目结寒霜:

    “好他个陆承序,竟然将本王与太后耍了一道!”

    他自来聪慧无双,从未在任何人跟前落过下风,这段时日却连着两次被陆承序利用,朱修奕心中的恨意可想而知。

    不,不能输给他。

    朱修奕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蹲在窗下的雪猫大抵是察觉主子情绪不好,立即窜过来扑进他怀里,朝他呜咽一声,小王爷抚着怀里的小畜生,极轻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