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陡然一变,莫非事情还有隐情。

    华春深深眯起眼,担心老太太使什么幺蛾子。

    老太太一起身, 在场所有晚辈随之而起。

    四老爷意外地挑了挑眉, 好整以暇回视老太太, “哦,您老人家倒是说说, 这里头有什么真相?”

    老太太目视前方, 面露凄惘, “实话告诉你, 这些并非韵香私自昧下的银两。”

    “受你指使?”四老爷反唇一击。

    老太太没理会这话,却是道,“我在益州待过多年,益州是何情形,我比华春更谙熟在心,益州物价远不如京城,这八千两的分红足足抵过京城一万两还多, 华春一月月银二十两,你媳妇四十两,思华也有十两,公中用度尚在额外,这八千两不够她们吃香喝辣?”

    “所以额外我让韵香省下两千两,都搁在我这呢。”

    老太太不愧是老太太,一席话险些要扭转乾坤,她是当家的老祖宗,对陆府诸事有一言而决之能,她要说留下两千两,何人能反驳?

    华春面露愠色。

    老太太这是想给苏韵香脱罪。

    但四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意味深长捋了捋胡须,“哦,我明白了,母亲这是明目张胆给苏氏找一块遮羞布,这么说,您是要将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

    老太太怒发冲冠,提杖直指他,吼道:“我留着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你这些年在外吃喝玩乐,哪一处不花银子?”

    华春听得心惊,这老虔婆好生厉害,转眼间便将战火引至四老爷身上。

    她这公爹名声可不算好,一旦被她成功转移视线,今日便功亏一篑。

    “好,很好!”

    四老爷不怒反笑,宽袖一甩指向庭外,“既是如此,那咱们不如把陆府这十年来的账目全摊开来,瞧明白是我花的多,还是你们花的多,是益州奢靡,还是京城奢靡?”

    他往高几一拍,“益州五年账目均在此,你们去总管房,取京城账目来!”

    这账目可翻不得。

    大老爷当然看出老太太的心思,无非是想将侵吞的银两拿出去,换苏韵香全身而退,他抬步,拦在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之间,朝老太太拱袖,“母亲三思。”

    “什么三思?”

    四老爷怒火难消,指着账本,“老太太,您当我们在座诸位全都是傻子嘛,账目明明白白在此,既然您觉着益州不配拿一万两分红,何不就给八千两省事,非得写个一万两,实给八千两,这么说,您这是蓄意给你侄孙女制造贪腐的机会?”

    “哦,我明白了!”

    他突然转身面朝庭外,扬声道,“诸位看到了吧,咱们老太太伙同苏韵香侵吞陆家公帑,以贴补苏家,原来,这些年苏家是靠我们陆府养的!”

    这话可是捅了老太太的心窝子,苏家当家家主乃前任礼部尚书,内阁阁老,冠绝扬州,老太太素以娘家尊荣为傲,今日如何能容忍四老爷败坏苏家名声。

    “混账!”

    她火冒三丈,用力将手中拐杖往前一扔,佝偻身影颤颤巍巍:“苏家世代富贵,比陆府有过之无不及,你休得口出狂言,扯上苏家!”

    老人家险些站不稳。

    然这回无论是大老爷抑或三老爷均垂手侍立,没再往前去搀扶。

    老太太见施压不成,一屁股跌坐在罗汉床,喘着虚气,

    “好,既然你们非要定韵香的罪,那你们看着办!”

    大老爷俯身将那根拐杖拾起,轻轻递给老太太身旁的嬷嬷,转身面向四老爷,

    “老四,莫要与母亲置气,母亲显见对老八媳妇的账目不知情,大抵是不敢置信,情急之下便维护了几句。”

    大老爷先把老太太撇开,随后道:“这样,你说说,你想怎么办?”

    四老爷再度往圈椅闲坐,“这样的媳妇我们陆家不要,休回苏家!”

    伏在地上的苏韵香本已惊吓过度,闻言更是一口血呕出,瘫在了陆承德怀里。

    陆承德抱住她,大哭不止。

    大老爷和三老爷尚未反应,老太太那厢又被气出精神来,驻着拐杖再度起身,怒目而视,

    “老四,你适可而止,你别以为我对益州的账目一无所知,你那媳妇一月药钱不过二十两,一年不过二三百两银子,即便没有分红,光那些月银银子亦足够她开支!”

    “韵香贪墨公中银两是不对,可你若要说她残害婆母,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有关休妻的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她上侍奉祖母勤勉,下抚育一双儿女有功,她有错,错不至于被休!”

    四老爷拔身站起,飞快地衔住她的话,“您老人家终于承认她是贪腐啦。”

    老太太脸拉得老长,法令纹深如沟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绷着面容认下这一遭。

    她慢腾腾坐下,没再说话。

    大老爷见状,面色转平,看向戒律院几位执事,

    “依照族规,管事的媳妇贪污,该作何惩处?”

    戒律院章管事上前来,行上一礼,“回族长话,奴婢贪墨公中银两,则将所贪银两抄出,再视情节轻重,杖责或发配出府,至于管家的媳妇…”章管事说到此处,瞟了一眼苏氏,语气铿锵,“罪加一等,将所贪墨的银两归还公中外,处以罚银,再视情节轻重,发配家庙自省。”

    大老爷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父亲制定了如此全备的族规,让他有律可依,不至于忤逆老太太。

    他朝老太太拱袖,“母亲,既是如此,那咱们依族规行事。”

    “来人,将老八媳妇贪污账目罗列清楚!”

    “慢着,我来!”四老爷抬手,先拦住大老爷,后朝立在门槛外的四大管家招手,

    “你们当中何人掌管账房?”

    陆府总管房有郝、鲁、周、齐四大管家,其中由齐管家管账目,他是老太太心腹。

    “回四老爷,是小的管账目。”

    “你上前来,将这些贪腐名录,悉数折成银两。”

    戒律院几位管事抬上一张长几,准备笔墨,齐管家跨进门槛,再施一礼,来到案后落座,将六页账目摊开,一一核对。

    四老爷悠悠坐在一旁,“别急,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先问你,这贪墨的一万两分红,若搁在钱庄,五年下来该是多少利息。”

    “这…”齐管家苦笑抬起脸,悄悄望了一眼老太太。

    那厢苏韵香见四老爷要算利息银子,又急又慌,她着实克扣了一万两分红,可到手的银两并无这般多,她自当中也拿出一些打点上下,这头要收买的便是来往益州的管事并她身旁几位知情人。

    她慌慌张张摸到老太太膝下,拽着她袖口,“祖母,我不曾贪那么多银子…”

    老太太这回却没说话,只握住她手腕,沉沉摇头不叫她吱声。

    事已至此,不脱层皮,她这位老四不会善罢甘休。

    齐管家见老太太一言不发,便只能顺着四老爷的意开始筹算,

    四老爷却将他眉眼官司瞧得一清二楚,先断了他的后路,“依照京城利息最高的钱庄算,你若敢有半点隐瞒,老子揪了你的皮!”

    四老爷脾气阖府皆知,齐管家不敢帮着老太太遮掩,立即老老实实算账,用算珠一通合算,“京城利银最高的是东市的敏兴钱庄,月利有一分。头一年两千本金,得利二百四十两,第二年本金四千二百四十两……五年下来,一万两分红利滚利的本金加利息是一万四千两百两左右。”

    苏韵香倒抽一口凉气,身子软塌塌靠在老太太膝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四老爷听完,再道,“总共克扣二十五张皮子,全按市价折出来。”

    齐管家听了心都在发颤,又偷瞄了一眼大老爷,大老爷也很觉肉疼,但他深知老四的性子,若再顶他,事情越发不可收拾,况且苏氏罪有余辜,何不今日趁此机会杀鸡儆猴,震慑族中上下,往后也断了这些贪腐之念,他轻轻朝齐管家示意。

    齐管家不再顾虑,吩咐去总管房取采买账册来,依照市价折银。

    这下苏韵香急得撒泼打滚,“祖母,祖母,这便是杀了孙媳,也赔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老太太也觉着四老爷太过,语气放缓商议,“老四,行事得有个限度,那皮子没准韵香的库房还有,拿出一些补给四房其余女眷便是。”

    四老爷转过身来,嘲道,“哟,这旧东西谁稀罕要?再说,母亲别忘了老七是什么人,他可是御史出身,对贪腐深恶痛绝,他在外头上刀山下火海,为陆家挣得功名荣耀,你们这些人却在公中克扣他老娘与媳妇的用度,他回来了,饶得了你们?”

    这下便是老太太都闭了嘴。

    苏韵香瑟缩进老太太怀里,眼底交织着懊悔与惧怕,是悔不当初。

    不多时,管事取来总管房采买账目,齐管家一一核对。

    每报一处账目,听得众人心惊肉跳。

    齐管家算完,战战兢兢与大老爷和四老爷商量,“两位老爷,这些虽是市价,可真正采买时,是有折扣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