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云都督您快瞧,我家舟哥儿被陆家那小子伤成这副模样,待会太后娘娘跟前,您说怎么交代?”

    太后无子也无孙,对着戚家几个孩子素来宠爱有加,舟哥儿云翳是见过的。

    手中九龙鞭轻轻敲打几下,他眼皮冷淡地耷拉着,认真看了几眼,笑靥如花,“是不好交代。”

    “跪下吧……”

    陆承序眉峰微的一凝,眼睫被暮色印染,好似结了一层浓烈的雪霜,那云翳眼神看向前方三个小孩,可话却指不定是对沛儿说的。

    华春闻言好生恼火,抬手护在儿子后脊,将他整个脸蛋埋在陆承序怀里,不打算松手。

    朱修奕则是神色一变,眼风冷冷扫下,不悦道,“云翳,他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孩,今日被他们三人围攻,侥幸逃脱,何罪之有?你行事猖狂,也得讲个度。”

    云翳眼皮习惯性地半垂着,看都不看朱修奕一眼,“北镇抚司的规矩,小王爷不懂吗?什么是度,我云翳高兴与否就是度。”

    朱修奕素来与他不合,不与他声辩,只与陆承序道,“陆大人,将孩子带走,不必理会他。”

    陆承序倒也没动,他要看看云翳有什么本事动他儿子。

    一旁的大奶奶崔氏见状,扭头低声劝道,“七弟,听小王爷的劝,咱们先走…”

    “慢着!”那道嗓音冷冽而突兀,截住崔氏的话。

    崔氏面露几分担忧,将瑾哥儿也往怀里牵了几分。

    只见云翳目视前方再道,“跪下!”

    小沛儿终于忍不住了,扭头狠凶了他一句,“我不跪!我娘说了,除了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

    那厢云翳却嗔了他一眼,“没说你!”

    九龙鞭“啪”的一声,往前扫去,只听见三声痛叫,三个孩子的膝盖仿佛被蛇抽了一鞭,不约而同扑通跪地,吓得瑟瑟发抖,“娘,娘……”

    众人均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呆,戚少夫人更不可置信盯住云翳,失声道:“云都督,您没弄错吧…怎么让我家舟儿跪了!”

    “我何时错过呢。”云翳笑笑起身,慢悠悠来到三位小家伙跟前,手中长鞭轻轻往前一挑,将三张小脸给挑起,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可真能耐,本督可最见不得这等行径!”

    “有本事学他,以一敌三嘛!”

    九龙鞭指向沛儿,他声线缓缓,神色冰冷,“给他赔罪。”

    三个孩子早吓得没了魂,个个哆哆嗦嗦,对着沛儿汪汪大哭,

    “沛儿,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沛儿,哥哥跟你赔罪……”

    谢家小子则吓得直抽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云翳这才直起腰身,懒懒立在台阶处,问他们道,“知道往后该怎么做吗?”

    三人恐惧地摇头。

    云翳遥遥点着他们眉心,“往后陆沛凝在京城被人打了,我唯你们仨是问!”

    一个机灵的抬眸,“若…若他被别人打了呢?”

    “也问你们仨,明白了吗?”

    三个孩子哭着道,“明白了。”

    戚祥等人却暗叫心惊,此前陆承序数度惹太后不快,云翳早在东厂放话,要给陆承序好看,怎么今个反护上人家儿子了?

    莫不是太后姑祖母铁了心要拉拢陆承序?

    可惜即便满肚子疑惑,却无人敢吱声。

    云翳此人,性情乖张,喜怒无常,素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不惹为上。

    唯独朱修奕对云翳反常之举,倒是略有猜测,他记得云翳尚在内书堂读书时,便因学问出色被些许小内使暗算,大抵是物伤其类,同情沛儿。

    云翳交待完,缓缓转过身,来到陆承序与华春之间,并不瞧他们夫妇二人,只盯着沛儿,“还委屈吗?”

    沛儿眨了眨眼,懵懂摇头,“不委屈了。”

    云翳极轻地笑了下,见孩子满脸泪痕,抬手抚在他面颊,缓缓给他拭去,“你娘教你不能告诉陌生人名讳,你娘还教你除却天地君亲师谁也不跪,那你娘可教过你,男儿有泪不轻弹?”

    拂过他眼角最后一滴泪,云翳抬鞭,撩开垂下的一横槐枝,往甬道扬长离去。

    第42章

    暮色漫过汉白玉石桥一寸寸浸透琉瓦红墙, 笼罩整座皇城。数名小内使提着绢纱宫灯在前方引路,各路官宦内眷并内廷诸人陆陆续续抵达承光殿。

    这一路,陆承序紧紧抱住儿子不撒手, 沛儿趴在爹爹肩头, 眨着一双明亮的小眸子冲华春笑, 华春牵住他垂下的小手,心里却在掂量云翳此人。

    陆府与东厂毫无瓜葛,确切地说陆承序还得罪了太后,东厂提督没为难沛儿已然是烧高香, 怎么竟是给了沛儿这么大脸面,冲他今日那番话,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负沛儿。

    维护到这个份上,实在过于蹊跷。

    脑海忍不住浮现云翳那张脸, 隐隐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官模样不像,性情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个人浑身阴鸷之气。

    不会的。

    哥哥不会杀人如麻。

    华春不敢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人联系在一块, 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陆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会自负到真认定太后在拉拢他,反倒回想起云翳嗔沛儿那一眼,仿佛是旧识,他问沛儿道,“沛儿,你今日可见过那位云都督?”

    “见过啊。”沛儿兴致勃勃道,“在马球场旁, 云伯伯捡了我的球,我教他转球。”孩子伸出指尖做出转球的动作。

    “这就难怪了。”

    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承序道,“云翳此人喜怒不定,无人能摸准他的心思,兴许沛儿意外投了他的缘,不过此人心深难测,还是远离为上。”他轻拍了儿子小屁股,“明白吗,沛儿?”

    沛儿靠在他宽肩,用力点头,心下却哼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承光殿。

    承光殿在太液池之东,琼华岛以南,东面自乾明门直通宫城内,西面走玉河桥可抵玉熙宫,玉熙宫四周环绕内庭二十四监各大衙门,也叫西苑,便于太后料理政务,夏日太后常在西苑居住。

    太后年轻时久居边关,向往京都繁华,故而每年寿诞,司礼监均会为老人家筹备盛大的华灯晚宴,十几艘画舫在太液池上游弋,请来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样的华灯,每一盏有如船只那般大,状似荷花、蟠桃、上古神兽、鹿虎等等,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画舫便在这些花灯中穿梭,时而哼唱江南靡丽婉转的昆曲,时而排一处大气磅礴的京剧,更有变戏法的杂戏,看得稚儿们欢呼大乐,可谓老少皆宜。

    为预备太后寿宴,承光殿前的宽坪扎了两处三阶宽台,宽台上均摆放二十四开龙凤腾翔屏风,十分地恢弘壮丽,太后独自一人高坐东台,帝后一席同坐西台,其余文武官员并王公贵族与使臣等则排布左右。

    女眷的席位顺着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单独用座屏隔开,后挂一纱帘遮风,再抬来一炭烤铜炉,瓜果珍馐摆在长几,椅凳若干,喝着烫酒,即便湖风拂面竟也不觉着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搁,今日不能去见明太医,望明日能顺利求得明太医应允,华春心里搁着事,又有云翳一事挂心,便无心欣赏湖面千奇百怪的华灯。几个孩子原要去后方宫墙根下玩,崔氏担心又惹事端,将他们拘在屏风内,江氏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黑白棋,带着几个孩子坐下来玩耍,倒也清净几分。

    不一会二姑娘陆思安提着那个金宝塔回来了,百无聊赖往华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宫回府去,竟是被人拦了回来,只道太后没说散席,独自出宫便是不敬。”

    华春听着觉得不对,“往年也这样吗?”

    陆思安将宝塔塞还给华春,摇着头,捡了桌上一块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没来。”

    陆承序坐在百官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望去,只见湖面璀灯如云,歌声缭绕响彻两岸,四处摆设吃食无不精细奢靡,这一场寿宴,花费不知几何,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身为手掌国库的户部堂官,对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均是精打细算的,虽这回寿宴开支由内库承担,可在陆承序眼里,与花国库的银子无异,这段时日,经过他处心积虑的筹谋,总算将十三省的秋税与抽分局的税银给拨至国库入账,如此一来,可确保明年开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过撑半年,大晋国税之首的盐税,仍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还是得尽早将盐政司夺回手中方可。

    寿宴仍在有条不紊进行,高台前的空处歌舞升平,宫女捧着红漆托盘穿行其中,碗盏轻碰的脆响与礼乐声混成一片,河面各色灯盏依次往台前划来,光华流转,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就连高台两侧的鎏金铜兽,眼窝里也仿佛倒映华灯五彩,好似要活过来。

    百官喝得十分尽兴,不时与太后祝酒,高台之下的第二阶,则是王孙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