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襄王夫妇并小王爷朱修奕坐在东席,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坐在西席,一个紧挨太后,一个毗邻皇帝,泾渭分明。

    酒过三巡后,襄王妃起身,奉酒敬太后,“娘娘,昨个常阳来信,问起您的身子,说是在江州捉了好多鳜鱼,赶在年关送来京城给您食用。”

    太后听出她弦外之音,“想常阳啦。”

    襄王妃眼眶泛红,酸楚带笑,“怎会不想,那孩子心里实则没个城府,被人算计了也不知,还请娘娘看在她素日还算孝顺的份上,让她回京侍奉您吧。”

    太后浑不在意,笑道,“她呀豪爽的性情像了哀家,脑子却没沾一点好。”

    襄王妃立即陪笑,“她哪能跟您比。”

    太后往西席一指,“旨意是皇后下的,你去求皇后。”

    襄王妃心里不愿,默了默,却还是沿着台阶来到帝后跟前,再拜道,“娘娘,常阳奉您之命,出京已有一段时日,只是孩子在江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还请娘娘宽厚,准她回京过年。”

    皇后却看出她在撒谎,“襄王妃,常阳当真水土不服吗,本宫怎么听说,她在江州玩得甚是愉快,乐不思蜀呢。”

    “这……”襄王妃很快想了托词,“娘娘当知,每年除夕,太后最喜常阳陪伴她守岁,若是今年她不在,慈宁宫岂不显得冷清了。”

    皇后笑道,“王妃放心,今年本宫亲自陪母后守岁,倒是王妃您,多年没回江州,不如过年回去探亲,陪伴常阳左右,多予教导,岂不更好?”

    襄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席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襄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果酒,“呐,刚烫热的,趁热喝。”

    襄王妃却无心情,睃了襄王一眼,“你说怎么办,今年真的让常阳一人在江州过年?”

    襄王也思女心切,“要不,咱俩跟娘娘告罪,回江州去?”

    襄王妃往下首的朱修奕指了指,“留他一人在京城?他不委屈?”

    襄王觉得好笑,“他何时委屈过,他只嫌咱俩在京城碍他的眼呢。”

    襄王妃瞪了他们父子一眼,“他若肯成婚,娶一位郡王妃过门,我也就不管他,偏成日独来独往,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岂能放心?”

    说到此处,她瞟了一眼上首侍奉在太后左右的阿檀,低声与襄王道,“我看阿檀就很好,问过这小子了,他压根不搭理我。”

    提起朱修奕的婚事,襄王脸色略沉了沉,再度将那盏酒递给王妃,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都已二十出头,婚事便由他自己做主。”

    “等他做主,等到猴年马月…”

    襄王妃这一声略急,可巧被耳尖的阿檀听见,眼神不住地往朱修奕瞟了一眼,但见他游刃有余与袁月笙等人饮酒,心口又是一酸。

    太后瞧见身侧娇娇儿魂不守舍,很有几分不快,“女儿家的何患无夫,朱修奕不成,你看英韶世子如何?”

    这话可将那边雍王夫妇吓了一跳。

    英韶世子今年及冠,眼下帝后正在帮忙甄选世子妃人选,有意在内阁几位辅臣府邸挑选,前途无量。阿檀父亲是一四品军官,十年前战死沙场,将阿檀托付给太后,孩子人品虽不错,也很有见识,但门第雍王妃看不上。

    雍王妃忐忑地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却不动如山,默声观看花灯表演。

    雍王妃也就不急了。

    阿檀到底有骨气,立即笑着答,“娘娘,阿檀不嫁人,阿檀要做大晋的女秉笔呢。”

    太后喜欢她这副胸怀,就着这话问向雍王妃,“韶儿世子妃人选挑得如何了?”

    雍王妃起身,屈膝答道,“回娘娘话,尚未定下,略相中几人,正在合八字,看孩子们有无缘分。”

    太后便将目光移向英韶世子,“韶儿,你觉得阿檀如何?”

    王世子闻言立即绕过长案,来到太后跟前,他生得一副清朗韶润的好相貌,唇角时时挂笑,既不像雍王那般温吞,也不似王妃那般厉害,性情则与皇帝类了八成,帝后也素来拿英韶世子当自己儿,常唤去乾清宫教导。

    他先大大方方往阿檀望了一眼,含笑道,“回皇祖母话,阿檀姑娘聪慧貌美,知书达理,谁人不喜,然婚姻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亦得看几分缘分,侄孙觉着我与阿檀之间少了些缘分。”

    这话说得敞亮,很合他温润如玉的性子。

    太后反而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得在理,得看缘分。”

    皇后唯恐太后揪着孩子婚事不放,起身开口,“母后,时辰差不多,可赏烟火宴了。”

    “嗯,好!”

    每年圣寿节、万寿节及除夕,均有烟火表演。这是全城老百姓最盼望的一场盛宴,得知今夜宫廷要放烟花,城中男女老少早早聚集在安富坊与时雍坊附近,以期寻求最佳的观赏之处,毗邻太液池的酒楼街道更是人满为患。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

    “快,快些将这些作乱的灯笼给射灭!”

    “慢着,怎么回事?”

    这时,云翳自高台后绕出,制止了几近混乱的人群。

    侍卫见他出现,只得让开一条道,云翳抬眸往前方望去,只见八个灯笼排成一行,上头清晰地书写着“奸后当道,民不聊生”八字。

    半空的烟火落下帷幕,天幕暗下来,水面八个灯盏尤为醒目,这下不仅是这些侍卫,在座的百官也瞅得清楚明晰,一个个都白了脸。

    太后见席间突然无人说话,察觉情形不对,问道,“怎么回事?”

    刘春奇探头一瞧,看出“奸后”二字,吓得心惊肉跳,“娘娘,这…”

    太后正喝着酒,闻言酒盏一搁,面色沉凝绕出长案,来到台前定睛细看,认清八字后,脸上情绪倏忽变淡了。

    欢腾的火焰好似一瞬间被水欺灭,乐师慌忙抱住琵琶躲去白玉石桥角落,尽量伏低身子,不敢望去水面,些许不谙世事的幼童,探头探脑,均被自己母亲给惶恐拉回,摁进怀里。所有人纷纷起身,面朝太后,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整座承光殿四周噤若寒蝉,有如死域。

    老人家负手矗立在高台之巅,静静凝着水面八字,神情平静得过分,直到许久,她方转身看向西席的帝后二人,语气淡泊,“皇帝,皇后,这是你们二人给哀家的寿礼吗?”

    怎么可能?

    皇帝修长纤白的手指,抠进海龙皮褥垫,掌心汗液密密麻麻渗出,目色却紧盯前方八字,眼角几乎绷出血纹,他怎么可能在太后寿宴做此下作愚蠢之事。

    真相如何,不用多想。

    白日当众宣布元旦开关,贤德名声一瞬响彻全城,声望达到顶点,在这等情形下,有人在太后寿宴辱骂太后是奸后,岂不是犯了众怒?岂不是人心向背,民怨沸腾?

    寿宴名义上是帝后主持,这“凶手”几乎不言而喻,是他这位以“孝”著称的皇帝本人了,前段时日他方以一封弘扬孝道的圣旨了结两党关于官员欠俸的争端,转背太后便利用孝字狠插了他一刀。

    只消下令一查,结果想必立时便能出来,以太后执掌宫廷数十年的手腕,安插几名死棋在他身边,易如反掌,他相信网已铺好,只等着往他头上罩来。

    可以想象一个在自己母亲寿宴上兴风作浪的皇帝,名声将会败落到何等境地。

    太后这是逼他退位,女主登朝啊。

    百官并内眷均在此,使臣在侧,太后这是一点退路都没给他留。

    皇帝神情绷紧,几乎找不到一丝可扭转乾坤的机会。

    然而这时,一只手覆过来,滚烫带着黏热的汗液,牢牢握住他,颤得厉害。

    皇后也在短息之内想明白前因后果及关节厉害,急得五内俱焚,冷汗缠身,她死死盯住“奸后” 二字,心底那些愤怒屈辱乃至痛心悲凉通通搅在一处,逼得她几乎要嘶吼出声,这个“奸后”可以指太后,亦可以指她这位“干政皇后”,没有法子了,为了保住陛下,只能牺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