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锦衣卫共有七十二卫,八万六千人,遍布四境,用以监察臣民,每日均有纷繁复杂的邸报送达此处,并有专人分门别类整理归档,便于上位者查看。

    云翳素日总要将邸报阅览一遍,将要务誊抄送达慈宁宫,其余归档以备后查。

    今日他进了这档案库大门,身后跟着阿庆。

    里面有三名小吏当值,这些人祖祖辈辈皆为锦衣卫整理档案,世代相传,不许外泄。

    云翳吩咐人将门锁紧,来到堂屋落座,吩咐阿庆,“将陆承序及其妻…顾华春的档案取来,一一读给我听。”

    阿庆应是,吩咐小吏取来陆府那档匣子,又寻到陆承序夫妇的明细,给取出送来堂屋,立在灯盏下,一页一页读。

    这些档案按年月记载,琐碎,却极为有用。

    起先多是陆承序自小读书及为官的履历,后来倒是提了几桩益州的家事。

    “癸丑年八月十六成的婚,两月半后,他便抵达了京城,也就是说这个年都没在益州陪他新婚妻子,是吗?”

    “是。”

    “好接着说……”

    “……”

    “等等,他儿子出生时,陆承序在何处?”

    阿庆又翻回陆承序的档案,“在临安…”

    “好,很好。”他咬牙,“继续……”

    “……”

    “慢着,这么说,五年功夫,陆承序仅仅回益州三趟?且每回时日不超过一月?”

    “是,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得入内阁不是没缘由的,可真拼!”

    灯罩暗处,那张铅白的俊脸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是挺拼的…”

    手中九龙鞭被他揉了一道又一道,白皙手骨也由着露出几分青筋,阿庆窥见这位主上清明眸下的一抹雪亮,每回都督要对付一个人时便是这副表情,阿庆已见多不怪,也跟着露出一脸阴狠,“都督,您这是要找陆承序的麻烦了吗?”

    云翳掀起眼帘看他,一字一顿,“我不该找他麻烦吗?”

    “那是自然,陆承序数度惹太后老人家不快,咱们锦衣卫是该狠给他一些教训了!”

    陆承序不知自己被东厂提督惦记进牙缝里,他与崔循等人一道搀送帝后回到乾清宫。

    方才那一幕实在过于凶险,以致众人在殿内落座许久犹缓不过神来,素来温煦的皇帝,今日也罕见怒容交加,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犹抚不平心底的怒骇,过去他始终谨守先帝临终吩咐,敬重太后,不与之争锋,可如今方知,越退太后越得寸进尺,今日皇后险些为他深陷囹圄,再有下一回,恐怕是性命之忧,不能再退了。

    皇帝深深闭上眼,心底暗下了决心。

    皇后也仍心有余悸,由衷感激陆承序挽大厦之将倾,心中越发器重他几分,自蟠龙宝座下来,起身朝他一拜,“今日得亏陆侍郎临危不乱,挽我与圣上颜面,请受本宫一拜。”

    陆承序紧忙跪下,回皇后大礼,“君辱臣死,此乃为臣之道,娘娘言重。”

    皇后失笑,连忙比手,“陆侍郎快快请起,满朝文武若均像卿这般有勇有谋,何愁大局不定。说来,卿之才思着实叫本宫钦佩。”

    “娘娘谬赞!”

    随后皇后也朝崔循与萧渠一揖,“今日也多亏了两位阁老斡旋。”

    崔循二人也立即回礼,“这是臣等分内之事,”虽是如此,想起方才愤而离场的许旷,崔循仍愁容满面,“就是许尚书处有些棘手。”

    许旷为朝鞠躬尽瘁多年,许家更是名望隆重,今日被太后当众逐出内阁,颜面尽失,难免心灰意冷。许家在朝中毕竟极有根基,失此一柱,也算帝党一个不小的打击。

    皇帝抬手,语气坚定,“崔阁老和萧阁老放心,此事朕来善后。”

    翌日傍晚,圣驾微服出行,造访许府,在前任首辅许孝廷的书房接见许旷,抚着许首辅的旧物,也是泪满衣襟,“朕犹记得十五年前,是许首辅扶持朕继位登基,当年情形历历在目,朕一日不敢忘,是念兹在兹。”

    “许卿,崔阁老,萧阁老,尔三人便是朕的恩师,在朕心中如长辈一般,无尔三人殚精竭虑,便无朕今日之地位,朕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紧紧握住许旷微颤的双腕,“许家因当年登基一事与襄王府彻底撕破了脸,满朝文武谁都有退路,唯独你没有,这些朕比谁都明白。”

    这番话说到许旷心坎里去了,当年太后属意襄王登基,而他父亲却号召文武说服先帝让今上过继,由此与襄王府结了怨,许旷比任何一人都更为坚定地支持皇帝亲政。

    “朕承诺你,待大局一定,必召卿回阁,替朕主持大局。”

    许旷跪在皇帝膝下,痛哭流涕,“有陛下此言,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然这是后话。

    再说回陆承序这边,送帝后回乾清宫后,也赶忙回府,念着儿子今日在宫内遭了罪,不亲眼瞧瞧他身上,实在不放心,哪知回了府,入阁的消息已传出,府内上下不顾夜深均在前厅候着他,与他道喜,陆承序哭笑不得,与众人作揖,“帝后今日逢险,仍心有余悸,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环视一周不见华春,又问道,“我夫人何在,可回了府?”

    江氏立即宽他的心,“回了回了,这不是担心沛儿受伤,紧赶着回房给他沐浴去了。”

    陆承序正也挂心此事,催老太太歇息,自己也往留春堂去。

    老太太由众人簇拥回房,路上却埋怨,“这老七媳妇实在不大度,孩子那点事能比得上序儿入阁重要?她回京才多久,便是阁老夫人,这份福气旁人想要还没有,怎么瞧着,她对序儿是一丝也不上心?”

    老爷太太们自然要替华春说话,连华春定然还不知丈夫入阁的借口都找了,老太太好一阵无语。

    陆承序这厢回到书房,先沐浴更衣一番,匆忙往后院赶。

    来到留春堂牌匾下,却见门扉哐当掩紧,连灯都熄了,登时有如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懊恼得紧,他陆承序驰骋朝廷这般久,还没人敢让他吃闭门羹,唯独这位祖宗左右看他不顺眼。

    罢了,除了忍气吞声也无旁的法子。

    陆承序只能轻轻扣动门扉。

    守门的婆子哪里敢真拦,一面将门打开,一面告罪,

    “回爷的话,这都子时了,奶奶只当您不回府,吩咐奴婢锁了门,爷莫怪。”

    陆承序不予理会,大步跨进门庭,沿抄手游廊来到正屋,东次间内还亮着灯,隐约听见儿子笑声,陆承序心略定了几分,缓步进屋,掀开珠帘绕进东次间,立在月洞门下,便见那娘俩正在拔步床上玩耍。

    小沛儿洗得香喷喷乖巧地坐在床榻,华春正给他穿衣裳,小家伙却不肯套衣袖,将小胳膊伸出来,“疼!”

    “哪儿疼?”

    沛儿摇头,蹙着眉尖,只说:“疼!”

    华春只能捏着那藕节般的小臂,一寸寸抹,“这儿?还是这儿?”

    没摸到痛处,却是将小家伙摸得咯咯直笑。

    母子俩笑起来,眉梢弧度一般无二,一大一小的两张脸,均粉嫩如新,将陆承序看出了神,连着眉宇间一贯的风霜冷冽也被晕染得柔软,这样的温情大抵是他风雨兼程博杀朝堂最好的慰藉了。

    然而这一片柔情尚未来得及回味,却见那小沛儿连袄子都没套,径直往华春怀里扑去,“娘!”

    孩子一身虎气将华春扑倒,搂着她脸蛋一阵好亲,“沛儿痛痛,娘亲今夜陪沛儿睡,沛儿便不痛了。”

    华春被他亲得一脸口水,嫌弃推他,“别闹!”

    那姿势落在陆承序眼里,无比的刺眼,更叫人暗妒,他黑着脸举步往前,将儿子从华春怀里提溜出来,搁自己膝盖处坐着,“娘乏了,你岂能没轻没重。”

    沛儿昂着脑袋看向陆承序,“爹爹可以,为什么沛儿不可以!”

    这话说得华春与陆承序同时一怔。

    两年多前,夫妻团聚,孩子由乳娘带着,那二十来日几乎是没个消停,偶尔一夜他回得晚,华春把沛儿抱过来,他并不知孩子在榻上,下意识去搂妻子,不成想儿子自被褥爬出,撞了个正着,孩子那时不识得他,非要将他赶走,夫妻俩均闹了个没脸。

    那时的华春羞答答的,柔情蜜意,眼下却要与他和离,连榻都不让他上,陆承序心口好一阵发堵,按了按眉心,竟是无言以对,再去瞅华春,华春施施然下了塌,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绕去浴室净面去了。

    陆承序沉默地帮着沛儿将小袄子套上,

    “你玩了一日,也该乏了,快睡。”话落想起沛儿与人打架的事,又将儿子从怀里拉出,问他哪儿疼,沛儿胡乱指了几处,陆承序倒是细心,最终发觉手肘被撞青了一块,好在并不严重,也就没管。

    让他趴在怀里,哄他睡。

    “沛儿大了,往后不许再闹娘亲,由爹爹哄你入睡。”

    其实孩子不大需要人哄,怎奈分离多年,惯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