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这倒是!”

    徐怀周之死,恍若石破天惊,震动整座京城。

    原先在官署区当班的几位阁老,闻讯纷纷往洛华街赶。

    其中陆承序脚程最快,快马一路自午门长安左门,疾驰至洛华街,正要过家门而不入,却被小厮生生拦住,

    “七爷,七爷,您可回来了,快些去瞧瞧七奶奶吧。”

    陆承序眉峰一皱,自马上翻下,紧声问道,“夫人怎么了?”

    小厮一时也说不清,直往里指,“您瞧瞧便知了…”

    陆承序心下倏沉,二话不说将马缰扔给小厮,快步掠上台阶,穿过正厅及书房后院小门,进了留春堂,待赶到廊庑外,果然发现嬷嬷丫鬟个个行色匆匆,打水的打水,倒污秽的倒污秽,一个个吓得不轻,他脸色越发难看,掀开珠帘转入内室。

    华春那厢被被褥包裹靠在床榻一角,捂着喉咙剧烈地呕吐,那张小脸恍若被冰水浸透,几无人色,看得陆承序心惊肉跳,“华春,怎会这样!”

    他大步过去,拂开松涛,连忙将华春抱住,见她满脸的细汗,自慧嬷嬷手中抽过帕子匆忙给她擦了一遭,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

    “到底怎么回事?”他眼风冷厉地扫向松涛。

    松涛后撤几步,屈膝道,“回姑爷话,姑娘今日目睹徐怀周死状,受了惊吓,回来便是如此。”

    陆承序想起徐怀周一死,心头交织着愤怒与惊疑,摆摆手示意松涛二人退下,随后将华春自怀里拉出,轻轻拨开她面颊的乱发,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暖热她冰冷的面颊,见她面色煞白如雪,只当她受惊不小,“华春,不怕,我在呢,一切有我。”

    他温柔注视她,清隽的眸子甚至挤出一丝和缓的笑,尽量安抚。

    华春看着他隽秀的面孔,心口翻江倒海,不由自唇齿间挤出几个字眼,

    “我爹…我爹爹…”

    “什么?”陆承序动作停住,手腕往下扶住她双肩,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只见她眉目极深,带着深渊般的凝视,一字一句:“我爹也是这么死的!”

    陆承序脸色陡然一变,视线一点点变幽变厉,“你爹?”

    回想起华春的身份,以及她一路来对凶宅的在意,陆承序思绪恍若拨云见日般,瞬间清明,“洛崖州?”

    华春对着这个名,反应十分强烈,无意识地点头。

    陆承序显然没有料到华春身份大有来头,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翻腾起汹涌的暗潮,指尖轻颤抚上她眼角,声线难以置信,“洛华春?”

    蓄势许久的泪终于滑落眼眶,华春朝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日华初上九重天,云锦裁春落人间。

    这是娘亲生下她时,爹爹吟唱的诗句,后娘亲为她取名“洛华春”,寓意她一生容华似锦、春意满园。

    二人视线久久相粘,谁也没说话。

    陆承序抚上她下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这一抹笑沁着些许泪光,沁着对命运无法言说的感慨,他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她说,只重重地在她额尖印下一吻,旋即唇齿含冽,目若千钧:“交给我!”

    扔下这三字,他挺拔的身影快步绕出门廊,来到前院,不等鲁管家迎上,便下令,“找到九少爷,让他来崔府寻我!”

    言毕,自小厮手中重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崔府驰去。

    两府本就离得近,不消片刻,陆承序抵达崔家门口,下马后,直奔崔循的书房。

    他步伐过快,崔府的老管家来不及通报,忙跟在他身后,往里高声,“老爷,陆阁老来拜。”

    陆承序这厢径直穿过中庭,踏上台阶,来到崔循书房,环目一望,见崔循在西次间的桌案后,立即上前作揖,“老师!”

    崔循也面色沉重自桌案绕出,“彰明,你可是为徐怀周一事而来?”

    陆承序抬步迎上去,注视他矍铄的双眸,开门见山,“老师,请您走荫庇之道,擢授我弟承嘉为顺天府尹从七品刑房经承,我要他负责查探徐怀周暴死一案!”

    大晋朝规矩,三品以上大员可荫庇一名族中子弟为官。

    崔循眸光一闪,吃惊道,“彰明,你要直接插手徐怀周一案?”

    “没错!”陆承序冷白的面孔被一股极致的平静所覆盖,“我跟他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了徐怀周,嚣张至极,我一定将他揪出来!”

    崔循迎上他坚毅的目光,默了默,一言未发,大步往外走。

    二人行至府门前,正巧撞见跟来的陆承嘉,陆承嘉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己兄长,随后朝崔循施礼,崔循摆手免礼,今日罕见弃车行马,与陆承序一道折返吏部,当即行文,再让陆承序前往内阁盖戳,赶在下衙之前将文书送抵给事中处。

    吏科给事中拿着文书寻到崔循,“首辅,这份任命文书中尚缺一道考核程序…”

    不等他说完,这位素来稳如泰山的首辅,执起茶盏往他跟前一砸,喝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考察?陆承嘉去年的举人,陆承序亲弟,符合荫庇流程!徐怀周是都察院的人,都察院若因此事弹劾本辅,本辅一律承担,我要你此时此刻给文书盖章,今夜送去顺天府!”

    给事中被崔循暴怒的模样吓到,战战兢兢颔首,“是……”

    回到千字廊吏科房签字盖章,将之递给陆承序,陆承序转手交给陆承嘉,“你即刻拿着这道文书前往顺天府,让顺天府尹将你派遣去大兴县衙,监查此案!”

    “好的兄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洛华街格外寂静,街道空空荡荡,带着瘆人的冷清。

    陆承序顾不上回府用膳,快马加鞭赶到徐府。

    下马时,府门前的闲杂人等均已被驱逐而开,大兴县的捕快已赶到,将此宅圈住,不许旁人出入,陆承序来到府前,捕快不识得他,却认出他这一身绯袍,立即往里比,陆承序跨进门槛,来到台阶下。

    宅内人影幢幢,大兴县令赵学文正审问徐府老仆,堂中县丞带着几人勘察现场,还有一名仵作在验尸。

    除办案人员之外,还有两人杵在院中,一位是徐怀周原先的顶头上峰佥都御史程文宣,另一人则是刑部尚书谢雪松。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回眸,见是陆承序,均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叹息,相互拱袖见礼,一道凝立台阶 下。

    恰在这时,县令略有些话要问程文宣,程文宣举步上阶,台阶下只留下陆承序与谢雪松二人。

    谢雪松脸色比陆承序还要难看几分,“彰明,此案诡异之极。”

    陆承序抬眸扫了一眼厅堂,隐约自仵作挪动的间隙窥见些许徐怀周的模样,问道,“何以见得?”

    谢雪松抚了抚眉眼,兀自咬了咬牙,“十六年前,我初到官场,第一个接的案子便是洛崖州一案,那是七月初,天刚转凉,半夜收到报案,我与当时的大兴县令一道赶至现场,呐,就在此处。”

    他刻意挪动几步,还原当年的记忆,比着徐怀周方向抬手,“我就站在此处,看到的洛崖州,与今日的徐怀周一模一样。”

    陆承序却伫立原处不动,眉间蹙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今日之凶与十六年前的凶手实乃一人。”

    陆承序眯起眼,舌尖往唇齿抵了抵,不太相信,“谢大人,莫要过早下定论,万一是真凶借此转移视线,故意把凶案推给十六年前的凶手呢?”

    谢雪松偏眸看向他,呲牙冷笑,“彰明,你以为我没想到?我也不信真凶回来了,但是你来看!”

    他指着满堂的摆设,“不仅被害人死状一般无二,便是屏风、桌案、圈椅的摆放,以及刀口的位置,也无区别。你想,若那人十六年前并不在此,他今日如何能还原一个一模一样的杀人现场来?”

    这下便是陆承序也心生动摇,他移步至谢雪松的位置,与他一道扫视现场,

    “还有无可能凶手看过卷宗,根据卷宗还原现场?”

    “没有可能!”谢雪松指着圈椅到台阶前的位置,“便是这死者所坐圈椅,离台阶距离分毫不差,这些卷宗中可无记载。”

    “彰明,我说句托大的话,这世上,除了真凶,无人比我更了解洛崖州一案,连我都寻不出破绽,只有可能是他所为。”

    陆承序闻言闭了闭眼,旋即冷笑,“我倒宁愿是十六年前的真凶现身,如此咱们便可毕其功于一役,将这两起案子一并破了!”

    “对了,此案先归县衙查,何时能移交刑部?”

    谢雪松猜到陆承序所想,摇头道,“按律,县衙一月不破此案,该移交顺天府,顺天府两月不破,再移交刑部。”

    他指着前方热火朝天审案的赵学文等人,头疼道,“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将手中的案子交给别人。”徐怀周这一案牵连十六年前的洛崖州,若两案一起告破,赵学文必定名声大噪,升官指日可待,傻子才把案子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