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闹到下午申时,正打算散去,离席前,袁府一丫鬟惊慌失措扑进垂花门,脚步险些被高高的门槛给绊倒,惊呼一声,

    “太太,出事了…”

    只见她面上惨无人色,手中抱着的花也散落地上,神情好似撞见鬼般可怖。

    袁夫人见下人当着贵客的面,失了分寸,倏忽沉下眸,“有什么话好好说,怎么这般大惊小怪!”

    丫鬟惊魂未定地立着,嗓音自唇齿间哆哆嗦嗦抖出,“太太,出人命了,东牌坊下那栋凶宅又死人了!”

    华春只觉脑子一阵轰鸣,猛的一下拔起身,险些找不回自己的嗓音,“谁死了?”

    丫鬟移目至她身上,纤细的身子颤抖不止,“就是那个新来的御史,徐怀周……听人说,他的死状与十六年前那个叫洛崖州的状元一模一样!”

    “太太,他们都在说…十六年前的凶手回来了!”

    第62章

    丫鬟这席话吓住整个席间。

    华春一时失去了反应和思考的能力, 人怔在那里,宛如雕塑。

    其余人窃窃私语。

    自徐怀周搬进凶宅,私下大家对他颇有忌讳, 不愿与之来往, 唯恐沾了晦气, 可谁也没料到,他当真死了。

    官太太们都吓得不轻,有人捂住嘴泛起恶心,有人惊得连银子都忘了收, 惊恐、惋惜,不一而足。

    蒋夫人第一个起身,将碎银子递给身旁丫鬟收着,随手拉住谢雪松的夫人, 往外走,

    “咱们去瞧瞧, 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人命!”

    谢夫人当然知道自己丈夫有多在意这个案子, 不由分说跟上她。

    她二人一迈步, 其余人陆续跟上。

    五奶奶江氏已迈出数步了, 回头见华春没动, 一把拉住她,“走,华春,咱们也去看看。”

    三三两两往东牌坊下聚来。

    原先冷清的凶宅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看热闹不分年纪,也不分身份,男女老少, 官宦百姓,应有尽有。

    按理死了一个人也没那么打紧。

    可死在同一处宅子。

    时隔十六年,同一种死法。

    便不得不叫人心惊肉跳。

    真凶回来的恐惧笼罩住整条洛华街。

    有人往里去,有人往外挤,喧哗声,抽气声,哭声,揉成一团,好似无了天日。

    蒋夫人和谢夫人簇拥袁夫人抵达现场,将围观百姓驱开,“快让让,散一散。”

    原先挤在门口探头探脑之人,见次辅夫人露面,纷纷往后退开两步,袁夫人面色凝重踏进门槛,其余人跟她在身后。

    独华春站在故宅门口,生出恍若隔世的悲苍,松涛见她脸上血色尽失,稳稳搀住她,沉声劝道,“姑娘,咱们先回去,等七爷回来,自有消息。”

    华春摇头,僵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大步往里去。

    原先空旷的院落挤满了人,荒草早除了干净,院子里铺满了鹅卵石,当中一条长径通往正厅的台阶,长径上站着几位官宦夫人,左右不少看客,熙熙攘攘,人影模糊,嗡嗡的嘈杂声直往耳朵里钻,听得华春神情微晃。

    不知十六年前是否也是这等光景。

    只听见立在最前的袁夫人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透过人群缝隙,瞧见一老仆跪在地上悲痛大哭,

    “回夫人话,我家公子今日休沐,就在府上歇息,午时人还好好的,忙着在桌案整理文书材料,小的…小的去后厨准备午膳,吃了午膳没多久,公子坐在东窗下的藤椅午歇,小的回后面收拾,这一忙,一个时辰过去了,待小的折回前院,打算重新给公子烧壶茶喝,便见…见我家公子被人杀了!”

    他重重捶打地面,嚎啕大哭。

    袁夫人听了也一阵心悸,“可报官不曾?”

    “报了,已让人去都察院与县衙报官。”

    这时,身后突然涌过来一股人流,数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一伙往里冲,将华春冲向前,她踉跄几步,不慎将袁夫人和谢夫人给推开,反而来到最前。

    熟悉的三阶圆弧台阶出现在眼前。

    周遭一切杂音消失了,她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

    隐约瞧见一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自灰白的雾色里蹦出来,她有说有笑擒着一把花,一面跑一面回头,“爹爹,您来抓我呀,抓我呀……”

    她欢快的身影很快窜去厅堂的屏风后,一溜烟不见了。

    华春定睛一瞧,没寻见那个小姑娘,却是一眼看到杵在正中的一个人。

    只见他身着灰青的长袍,袍子十分宽大,被穿堂风灌得朝前涌动,清癯的身影颓然靠在圈椅,双膝微张,双臂失去知觉摊在两侧,一把刀不偏不倚插进他心口,伤口四周晕开一团鲜红发暗的血迹,血痕范围并不大,却是逡巡而下,染红一片敝膝,甚是触目惊心。

    视线颤颤巍巍顺着血痕往上,那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呢。

    广额阔面,颧骨微高,脸色蜡黄,在天色下略显暗沉,发丝大抵是因与凶手搏斗而略显凌乱,胡乱罩在额前,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便是那一双眼,双眼鼓出,直直看向前方,好似能洞察每一位前来探视之人,凌厉、深邃,不肯瞑目。

    谢夫人等人看了一眼徐怀周死状,不由得往回撤。

    “太吓人了,走走,快些回去!”

    “不然要做噩梦的!”

    “等官府来人吧…”

    独华春一人,紧紧盯着徐怀周那双眼,就在数日之前,也是这样一双眼,路过陆府前方,笑着与她拱了拱袖,携明月春风而过,姿态甚是潇洒。他方才抵达京城不过数月,也没听见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事,何以突然间人便没了。

    一如当年那个人,突然回京,嚷嚷着叫哥哥与姨娘连夜带她离开。

    什么预兆都没有,一个家便散了,她甚至尚未好好与他说会儿话,不曾赖在他怀里撒一会儿娇,便被哥哥捂住嘴抗在肩上,冲进雨泊里。

    眼皮无法自控地跳动,视线一晃一晃恍若窜入某个虚空,徐怀周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又一道面孔清凌凌地浮现在眼前。

    只见他鼻下蓄着一道修剪干净的浓黑胡须,面庞白而阔,眉目温煦永驻着一抹不可溟灭的光,嘴唇微张,也这般绵绵看着她,好似在唤她的乳名。

    爹爹…

    她从来不知他在生命最后一刻是何等摸样。

    此刻知道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他已离她而去。

    此刻亲眼所见。

    那样一把刀正中心脏,得多疼啊。

    无声的嘶吼在喉咙里拉扯,她无意识地捂住嘴,脸色开始发青发白,指尖不可控地窜入嘴中,贝齿深深切下去,咬住一排手指,浓烈的恶心涌上来,颤抖从眼角唇瓣一路蔓延至全身,膝盖软下去,仿若失去所有支撑,沉重地往下坠。

    “少奶奶!”

    “华春!”

    身侧五奶奶江氏与松涛,看她脸色不对劲,慌忙扶住她身子,将她往后带。华春直直盯着徐怀周,喉咙似被巨物堵住,喘不过气,也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那样一双眼,被人群淹没。

    “华春,你怎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江氏和松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华春从人群中拖出来。

    华春神情麻木,胸口恶心一阵漫过一阵,跌靠在路边树下剧烈地喘息。

    江氏见她这副模样,一面替她捋背,一面懊恼不止,

    “都怪我,我不该将你扯过来!”

    “你这丫头素日无法无天,没成想胆子这般小…”

    “这可如何是好,可别回去犯梦魇,哎呦,罪过罪过!”她自责不已。

    几人一道将华春送回留春堂,慧嬷嬷见华春面无人色的被搀回来,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回事?我养了姑娘十来年,可从没见你这般惊魂动魄!”连忙半搀带抱将人送去内室。

    松涛深知里情,唯恐江氏等人看出端倪,立即折回来,朝江氏与谢氏二人屈膝,“多谢两位奶奶送我家姑娘回来,我家姑娘少时落过水,后来便有梦魇之症,请过很多大夫治不好,直到遇见一方士,声称姑娘当时在湖下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给她备了一道除邪符,人方恢复如初,今日又冷不丁撞见这么一桩凶案,大约是旧疾复发。”

    “原来如此。”江氏后怕地捂了捂心口,目光往里间张望,“可怜的春儿,素日老虎一般的人物,今日吓成这样,实在是叫人心疼,怪我,怪我。”

    谢氏也心有余悸,叹了一声,“好了,你别太自责,这事谁也没预料。”

    转念想起横死的徐怀周,语气凄凉,“倒是徐御史,听闻名声甚好,今日突遭横祸,实在叫人惊心,咱们还得为他准备些祭品才是。”

    “哎呦,什么祭品!”江氏唯恐华春听了这话越发生悸,忙拉着谢氏往外走,“案子没查清楚,怎么能下葬?好歹查明真相,锁住真凶,还他一个公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