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大抵是在岳父身上没拿到证据,不敢轻易杀他,故只能折返泰州,这时季卫不甘心坐以待毙,威逼巢真再度尾随去京城。”

    “定是岳父在回京后,遇到了什么事,导致证据没能送到蒯伯伯手中,且他本人很可能受到威胁,而不敢轻易露面,到最后不得不赶在杀手抵达之前,将儿女送走。”

    “大抵是这样了。”华春喃喃点头,又追问蒯信,“蒯伯伯,我爹爹身旁有一管家,名唤荀伯,您可记得?他去了何处,怎么无缘无故失踪了?”

    蒯信寻思道,“提起荀伯,我便想起荀伯之侄子荀康,你爹爹当年南下,带的便是荀康,如若我没猜错,崖州定是嘱咐贴身长随荀康携证据归京,然荀康不知是否已被灭口,后来便杳无音信,而荀伯,也在崖州死去一个时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怪了。”陆承序握着茶盏起身,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重新将所有线索梳理,“岳父信中让荀康在六月三十将证据送达蒯伯伯手中,然荀康没能履约,也就是说,荀康在六月三十之前已被灭口,或者失踪,这个时候,证据应该已落入幕后黑手手中。”

    “倘若他已拿到证据,并已杀岳父灭口,何以季卫还要遣巢真追至洛府索要证据?”

    “且他既已杀岳父,何不一道将荀伯给杀了?反而在岳父死后,且荀伯已报案的情形下,将人带走,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蒯信紧紧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陆承序抬眸,视线与他相交,“巢真、季卫和蒋科口供一致,他们一再肯定,岳父死后,依然没能拿到岳父手中的证据。所以,幕后黑手很可能并没有拿到证据,捉拿荀伯,为的是逼他吐露证据下落,追杀华春也是同样的目的。”

    华春神色一晃,自圈椅边走出,“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荀伯是否仍活着?”

    “不仅是他,这个荀康的去处,也很耐人寻味,无论是季卫、蒋科抑或巢真,无人提过荀康这个人。季卫不曾遣人去追杀荀康,那么荀康哪去了?当年的证据又哪去了?”

    明明周身被明烈的春光缠绕,却叫华春如置身迷雾,睁不开眼,“所以,找到荀伯和荀康,爹爹的案子便能真相大白!”

    “是!”陆承序颔首,目光继而看向蒯信,踱至他跟前,“不过说来也怪,既然岳父入了许首辅之眼,何以这么重要的事,不遣人知会许首辅,反是让蒯伯伯您接手,闹去公堂,这里头也有些匪夷所思!

    蒯信闻言忽觉一股极致的冰冷涌上脊背,“陆大人果真心思细敏,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一层,看来此事的水比咱们想象中还要深。”

    陆承序望着他道,“敢问蒯伯伯,您当初是如何被贬来守陵的?这个将您贬斥的人,未必不是幕后黑手。”

    蒯信冷笑道,“是被人陷害,错烧了当时圣上给先帝写得祭文,故而被罚来给先帝守陵。”

    “您查过吗?”

    蒯信神色发苦摇头,“按律我当被斩,是当时的雍王爷说情,方保住性命。”

    三人又核对了些许细节,仍觉案情不简单。华春叹道,“可惜,当年爹爹为了保住我与哥哥和姨娘,不曾道出一点内情,以至今日仍疑点重重。”

    这时,门外有一内监叩门,说是该用午膳了,蒯信领着二人往善堂去,出来西配殿,迎面春光四溢,鸟语花香,华春抬过眸,张望前方巍峨陵山,低声问,“陆承序,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陆承序在短暂间隙内,已思量出应对之策,抬步迈下台阶,

    “引蛇出洞。”

    先帝生前最喜一株迎春花,内侍在陵山将此花种了个漫山遍野,此刻迎春花开遍,华春面前这座山陵,如腾起一层金灿灿的黄霞。

    听闻先帝还曾亲自培育几珠特殊的迎春花,花瓣五颜六色,一簇簇铺开如瀑布般绚烂。为此许多王公贵胄争相效仿,恳请先帝赐下花种,也在自家院落栽植。

    襄王府便是如此。

    但朱修奕喜静,平日吃穿用度也甚是寡淡,并不喜喧闹热烈的迎春花,可今日侍奉太后回府,穿过庭院步入书房时,瞥见原该清落雅致的庭院中,多了几珠迎春盆景,一大摞黄花簇簇堆在西北角,俗不可耐,看得朱修奕直皱眉,

    “怎么回事?”

    吴平听得他嗓音,忙自门槛内踱出,快步来到他跟前请安,

    “主子,王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王府的书房乃两进院,修得十分阔气轩峻,襄王仅此一子,少来便将他带在身边,朱修奕自少聪慧,早早便帮着襄王打点庶务,无论手段或学识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以十七岁便已取代襄王成了整座王府话事人。

    后来这间书房干脆都给了他,襄王只顾在后院享乐,极少过来。

    但这回,打江州回京,头一个便来了此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修奕默了默,抬步迈进正屋,当中进去是堂屋,七间屋子打通连成一片,东面第二间是过堂,再往里去是书房要地,一间议事,摆满王府重要典籍,尽头一间是卧寝。

    朱修奕负手往东踱至过厅,抬眸望见东窗下立着一道雍容的身影,只见他手执小剪,正给高几处花盆里的迎春花裁剪枝垭,这是先帝培育的一株粉红迎春花,花瓣自中心往四面垂散,密密麻麻宛如满天星。

    比外头那珠黄灿灿的迎春花要赏心悦目不少。

    当然,朱修奕无心赏花,只默然朝那道背影施了一礼,淡声问,“您回来了?”

    “嗯……”襄王一丝不苟将多余的枝叶给剪去,听得他脚步,并未回头,只漫不经心回了一声。

    朱修奕神情也极是淡漠,“母亲与妹妹呢?”

    “已安顿好。”襄王语气也淡。

    可这四字,意味着什么,朱修奕并非不明白。

    他抿了抿唇,犹豫片刻,终究是问出口,“因洛家一案回的京?”

    襄王手臂一顿,将剪子搁在高几,自旁边桌案处捡来一块湿帕子,慢悠悠净过手,这才转身过来面朝他,面庞褪去素日那份温煦和蔼,神色淡淡,像隔着一层薄雾,声线低沉:“是。”

    一个“是”字,划开父子二人十六年闭口不提的过往。

    朱修奕张了张嘴,胸口因这一字而生出起伏,薄薄的皮肉裹着一副极好的骨相,因情绪翻滚而微微抽动,进逼一步,哑声质问襄王,“洛家的案子,真与你有关?”

    襄王面无波澜,看着儿子渐渐泛红的眼眶,迟迟嗯了一声。

    “呵…”朱修奕闻言忍不住倒退一步,虽心中早有预料,然听得他亲口承认,仍是叫他心弦剧烈抽动,喉结灼热地翻滚,抚着空空如也的胸前难以自持,良久方冷笑一声,

    “所以,嘉平五年三月,洛崖州前往泰州巡盐,查到你参与贩卖私盐,你的耳目将消息送抵京城,你心中有鬼,担心洛崖州状告你,情急之下,便生出用姻缘困住洛家,将洛崖州拉拢入你帐下的主意,是也不是?”

    “是。”他声线简洁而有力。

    十六年前那个午后,被父亲强拉着去见春娘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当时父亲神情的凝重和反常,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解释。

    朱修奕得到肯定答复,唇角扯开,发出几声锐烈的自嘲,“原来如此…”

    明明笑声一阵又一阵自胸腔震出,薄薄眼睑处却渗出凌厉的血色,有一种甚至不能称之为痛苦的情绪在腹内煎熬,他笑着偏转过眼,凝望襄王,

    “我再问你,派人去杀春娘与洛惟熙的人,也是你?”

    襄王对上儿子近乎龟裂的眸色,唇齿颤了少许,回道,“是。”

    一连三个“是”击溃朱修奕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他靠在博古架,修长的身影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清绝石雕,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以你儿子的婚事,也不过是你的筹码而已。”

    襄王很想说当初他是诚心求娶洛崖州的女儿,也是打算好好待春娘的,但这些话除了往儿子伤口撒盐再无旁的用处。

    他沉默。

    朱修奕没有与他说下去的欲望,抬了抬衣袖,往外一指,“你出去!”沿着博古架边沿转过身,来到自己内书房。

    襄王跟出几步,站在博古架旁,愧疚且担忧地看着他,“奕儿,此事全赖爹爹,害你对春娘耿耿于怀至而今,是爹爹的错,爹爹无话可说,可眼下局势不容咱们迟疑,为今之计,得…”

    “你出去!”朱修奕立在朝西的桌案处,背对着他冰冷地下指令,那张寡情的俊脸寒戾到了极致。

    襄王几度欲言又止,无可奈何转身离开。

    听着他脚步声走远,朱修奕脸上的戾色方慢慢淡去,目光落在西桌处,桌案上方有一木龛,用上好的紫檀木料所雕,雕纹精美繁复,他抬手,轻轻将小门给拉开,里面现出一副牌位,牌位空空如也什么都没写,然牌位旁边却搁着一份庚帖。

    朱修奕盯着那份庚帖,视线渐渐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