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作品:《分居五年后

    当年雨夜一别,他将那只小猫儿抱回王府,扔给府上下人照料,回到书房立在窗棂下,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水,渐渐露出担忧。

    那丫头连夜冒雨回荆州,沿途可安虞?

    他一贯冷情冷性,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可洛春娘到底与旁个不同,不放心,立了片刻,又转身出去,招来府上二管家,让人打点马车去送洛春娘,顺带打听洛家出了什么事。

    次日清晨消息传来,洛崖州死了,当时他唬了一跳,越想越害怕,担心那个丫头安危,一再催着管家遣人去找春娘,后嫌管家年迈,又亲自找到府上侍卫长,七岁的他,没了过去一丝自矜与从容,拼命推着侍卫长的胳膊,

    “去,沿途往荆州方向找,一定要给我找到春娘!”

    他立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急得满头大汗。

    母亲有孕在身,被安置去了别苑,父亲神龙见首不见尾,偌大的王府好似只剩下他一人。

    他茫然立在中庭等消息。

    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到了七月初七,等来她的死讯,恰在这一日,先帝驾崩,洛家兄妹葬身江湖的消息被淹没在哀天动地的哭声中,无人问津。朝堂忙乱不堪,党争四起,京城人人自危,王府大门紧闭,他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台阶,回想起那张娇俏明媚的小脸,搂着那只小雪猫抹泪至天明。

    他在心里无数回骂过那个害死春娘的畜生。

    到今日方知,那个畜生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方知自己骨子里的冷血源自何处。

    朱修奕自嘲地笑出声,只是笑容尽处全是苦涩。

    不过数月的相处,又是孩童之时,谈不上什么男女情愫,倘若她不死,这么个人兴许很快忘得一干二净,可偏她死了,便如一块不可揭的伤疤沉在心底,他心中愧疚,总念着自己招惹她在先,为免她在九泉之下无人挂念,便悄悄去了洛府,在她闺房寻到她的庚帖,将之收在怀中。

    一年年过去,伤疤淡了,淡到他近乎已记不起她的模样,就连洛家之事也渐渐泯灭不闻,唯她留下的那只雪猫,伴他春秋。

    朱修奕缓缓自木龛中取出那份庚帖,神情地麻木地坐了下来。

    他深知眼下局势已火烧眉毛,襄王府危在旦夕,不进则退,王府数百条性命背负在他肩上,王府前程系在他一念之间,筹谋十数年,成败在此一举。

    性命攸关之际,权势面前,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算得了什么。

    朱修奕深深闭上眼,将所有纷杂的情绪咽下喉咙,抬手取笔蘸墨,对照庚帖仿写一份一模一样的书帖,

    “来人!”

    候在廊外的一名侍卫进屋,“请小王爷吩咐。”

    朱修奕将书帖递给他,面无表情道,

    “将这张字条送给陆承序!”

    “安排人手,今夜西山寺,猎杀陆承序!”

    第81章

    陵山这一顿午膳吃的其乐融融。

    守备太监与镇守中郎将难得撞上朝中大员, 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陆承序,盼着陆承序有朝一日能将二人调回京都,陆承序已是官场老手, 自然应付地如 鱼得水, 然他耳力实在灵敏, 听得膳间隔壁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下一动。

    原还在犹豫如何引蛇出洞,这不机会便来了。

    虽是仓促,却是顺理成章, 不必像上回那般轻易被朱修奕识破。

    主意一定,膳后陆承序便将华春与蒯信带回西配殿,将蒯信拉至一侧,低声商议, “陵山有看管你的眼线, 今日我造访之事必定会传去京师, 眼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引出来。”

    蒯信这窝囊日子也过够了, 做了豁出去的准备, “你打算怎么做?”

    陆承序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蒯信听闻了然, “我没问题, 我这就跟你走。”

    “但还差一步,需要人手。”陆承序转头看向华春,温热的手掌牢牢握住她,“夫人,你先行回京,带着我的印信去兵部,让萧阁老带兵抓人。”

    将华春支开, 也是为了确保她安全,不被裹入兵戈当中。

    华春心知肚明,也没拒绝,“那我何时出发?”

    陆承序看向蒯信,“蒯伯伯,可有什么隐蔽的法子,先将华春悄悄送走?”

    蒯信到底在陵山经营十六年,这里一草一木皆了熟于心,想要避人耳目并不难,

    “十年前,先帝陵寝曾出现地水漫溉,后工匠为了泄洪,修了一条密道至陵山外的邺渠,我可以送华春走密道离开。”

    邺渠绕燕山而过,通向京城北水关,再经积水潭一路延伸去太液池,取先祖遗泽后代之意。过去皇帝谒拜祖先,常自水路出发前往帝陵。

    若将华春送达邺渠附近,算是抄了近道。

    “事不宜迟,出发!”

    蒯信这边送华春与陆珍走密道离开,陆承序则寻到守备太监与中郎将,通报二人,以内阁名义召蒯信回京,这可叫二人嫉妒得眼红,“陆阁老何时也能提点提点下官,将我等也调回京城。”

    “一定一定。”

    周旋间,蒯信回了享殿,连行李都不曾收拾,跟随陆承序出发。

    陆承序带了一批暗卫,原潜伏在附近小镇,其中两人跟随华春离开,两人又与华春和陆珍换了衣裳,护送陆承序和蒯信离开陵寝,其余人则暗中奔赴目的地事先埋伏。

    陆承序这一行前脚离开,后脚两个内侍躲在角落一间值房,张望二人离去的背影,

    “你赶紧回一趟京城,告诉王爷,蒯信跟着陆承序走了。”

    另一人犹疑道,“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那先开口的内侍急道,“我隐约听见找什么证据,王爷叫咱们盯着蒯信,莫不也是为了这个?不管了,你先把此事禀报王爷,让王爷决断!”

    “好,我这就快马回京!”

    若行快马,不过两个时辰便可抵达京城。

    然两个小时后已是傍晚酉时三刻了。

    进入三月后,白日渐长,这个时辰,天色还未暗,襄王正在王府西侧的书阁给人写信,他乃先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王叔,在朝坐镇也有数十年,亲信故旧数不胜数,此番形势迫在眉睫,他少不得要给自己造势,叫人暗中策应,接连几封书信发出去,快结束时,左长史叩门而入,

    “王爷,出事了。”

    襄王笔下顿住,抬眸问他,“出什么事了。”

    长史来到他跟前,眉棱压着显见十分焦急,“咱们的耳目收到消息,陆承序偷偷前往先帝陵寝寻找蒯信,不知是不是问出了什么,正携蒯信一路回京。”

    襄王扔了羊毫站起身来,“消息可靠吗?”

    “该是可靠的,这个耳目是下官亲自安排,从未失手,王爷,蒯信知道的不多,陆承序这会儿带他回京,莫非是有了新线索?”

    襄王心弦一跳,神色渐渐凝重,“奕儿呢?”

    长史愁道,“下午申时过后,小王爷带着姚江出去了,只吩咐一声叫您别外出,说是陆承序交给他。”

    姚江是王府暗卫之首,儿子一定是猎杀陆承序去了。

    怨归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儿子比谁都清醒。

    “陆承序私出京城,此事他未必知晓,不行,得尽快将消息送给奕儿,一举将陆承序和蒯信拿下!”

    “府中还有多少人手?”

    “暗卫都被小王爷带走了,倒是还有十名侍卫。”

    襄王府本是有封地的,封地正在江州,府上左右长史,左长史跟随主子们常年待在京城,总揽王府内务,右长史带着大部文官驻守封地,靖难之役后,为防藩王作乱,皇帝准许各王爷常年留养京都,供其享乐,倘若离京,则留世子以做人质。

    大晋对在京的王府随扈有规制,文官不出十人,武将不出二十人,奴婢则不多过一百人,这点人手对于襄王府来说远远不够,故而朱修奕私下豢养了一批暗卫,但明面上的侍卫并不多,二十名侍卫两班倒,眼下只剩十人,只能倾巢而出。

    襄王换了一身便服,快步跃出书阁,留左长史看家,带着十人趁夜出门,襄王府坐落在东华门外,此番乔装出府,往北一路绕过皇城,望西驰去,沿途一直有陆承序的动静送来,行至鼓楼附近,听得人禀报,

    “王爷,陆承序与蒯信经西直门进京后,没往官署区来,反是折去了老虎观,其行踪极是隐蔽!”

    襄王勒停马蹄,急道,“他去老虎观作甚?”

    话落很快想起了当年洛崖州藏起的证据,一股冷汗自后脊渗出。

    一旦陆承序拿到证据,襄王府便完了。

    不成功便成仁,襄王顾不上迟疑,抽鞭喝道,“遣人知会奕儿,调集人手,朝老虎观进发!”

    “遵命!”

    再说回华春,姑娘深知情况紧急,不敢耽搁分毫,马不停蹄回京,又幸得那条密道帮她节省了一截山路,她与陆珍赶在申时末抵达京城,先让陆珍带着陆承序的亲笔信与印信去找萧阁老,她本人则打算回府,然刚打西角门进府,便见鲁管家急忙忙地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