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晓镜图》 墙边立着许多架子,摆满了珍贵的摆件,她浏览着走过去,角落还摆了一组山石花草清供,清供做的秀丽精巧。她想瞧清楚里面的细节,疾走几步,完全没有留意到对面走来的人。
结结实实撞上去时,脑子里有刹那的嗡鸣,头皮似乎被拉扯了好几下,沈雩同头晕眼花,脚下趔趄,无暇分辨具体痛在哪里。
在她晕头转向又要撞上架子的时候,衣领被揪住,她整个人离开地面,被提在了半空。
她竟然被拎起来了?沈雩同还在质疑是不是真的,对方松开了手,她又重新落回地面。
沈雩同分辨着东西南北,神色迷茫地寻起方才那人,日影错落,人影幢幢,唯有隔门里飘出一道少年的声音。
“十六哥,你终于来了。”
沈雩同想起那两个小娘子的话,而她此刻就站在霞影纱前。
几张绣屏张开,隔开了殿阁,她鬼使神差地刚向前迈出一步,沈霜序突然出现在身后,叫住了她。
“阿娘寻你呢,原来到这来了。”
沈霜序走过来,沈雩同心口还在砰砰乱跳着。
“怎么了?”
她神色不对,发髻散了,钗环歪斜,衣襟也错开一些,露出里头的水色抹胸。沈霜序眉头轻拢。
“三姐,刚刚我差点摔了。”沈雩同解释着,耳际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沈霜序松开眉结,为她整理好衣裳发髻,“这里人多,你当心些。不要乱跑,阿娘会担心。”
沈雩同点了点头,跟在沈霜序后面,小心翼翼地抚平窄衫上抓出来的细小褶皱。
珠钗摇摇欲坠,她扶稳簪好,惊觉少了一边的金步摇。
她忙止步,“三姐,我的步摇弄丢了一支,得去找回。”
和沈霜序说好,又回到原来的地方,把架子和墙角收罗了一遍,高处的胆瓶也翻找过了,竟都没有找到那支步摇。
她疑惑地抓了抓耳朵。这里只有她,和被她撞到的那个人,怎么会不没有呢?难道先前就弄丢了,只是没有及时发现。
未婚女子的东西不好遗失在外,万一落到外男手里惹出闲言碎语,她百口莫辩。
沈雩同又回到殿上,把走过的地方都找了,一无所获就罢了,还被一个举止冒失的小娘子洒了一身茶水。
茶水不烫,窄罗薄衫却湿了大半,沁到里面的抹胸,映出针脚花纹,沈雩同不得不跟小宫娥去更换衣裳。
作者有话说:
有人看嘛有人看嘛,给我这个鼓励型选手一点鼓励吧,没有通知每天都是九点更新,呜~
第4章
宗室子弟都在屏门后坐着,赵元训一进来,和他关系不错的兄弟侄儿立刻围上来起哄。
“十六哥,你都黑了。”
赵元训微哂,“你去晒两年也这么黑。”
“还好我不去。”
大家有说有笑,簇拥着赵元训走向空出的那把交椅。
好事的人问:“殿上美姝任君挑选,十六大王可有入眼的?”
隔层纱能看清楚什么呀,赵元训随口敷衍一句:“明珠软玉随处有,哪有砸不穿的金刚石告诉爷,兴许会多看两眼。”
“别说,还真的有,就怕大王看见了掉头就走。”
今日来的这些人和他年纪相差不多,要么应付老母,要么纯粹看热闹。外面的就不同了,那些夫人是带着火眼金睛来的。
赵元训被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侄儿堵在中间,气都喘不过来,朱王赵元让还把本不充裕的光线掩去了大半。
赵元让把他那张胖到起褶的脸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说:“开春阿娘给我纳了两房侍妾,这回我就让你先挑吧,怎样,大方吧。”
“大方,多谢十三哥了。”
赵元训实在感谢他的善解人意,摆衣坐下,才惊觉永王赵元谭就坐在他手边。
在朱王再次凑过来试图想要继续表达善解人意时,赵元训飞快地扭过头去,从一直没停嘴的侄儿手里抢过果脯盒子,摸了两颗塞进嘴里。
“那是我的。”康平郡公抢回盒子,忿忿地抱在怀里。
“嘿,你们快看是谁来了?”
屏门里的人霎时间都挤到霞影纱前,原本充满少女欢笑的殿上此时已经鸦雀无声,坐着的小娘子们好些都起了身。
“这阵势,也只有太后娘娘那个内侄女了。”
“你说对了,还真是。”
“为十六哥设的场,不去看看么?”永王赵元谭忽然开口,里外都透着那么一丝不怀好意。
赵元训漫不经心道:“王孙的婚事有官家作主,还轮不到别人瞎操心。”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赵元谭看在眼里,扯唇道:“十六哥的人在这里,心却不在此处。”
赵元训嗤地一声,嘀咕着,“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抚摸革带的手指攥了攥,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指尖一颤。他以为是饰孔扣掰掉了,摘下来放在手掌,没想到会是一支步摇。
赵元训愣了一瞬,很快便收起珠玉卷入掌中。
“大妈妈也许有了意向的人,我没猜错的话,范家挑选出来的族女正在北上的途中。”赵元谭拐弯抹角,试探他的底细。
赵元训不耐烦猜他的用意,但他这几年修身养性很有成效,勉强算得上装聋作哑的合格听众。
他敷衍地笑了笑,大拇指来回摩挲着步摇上花枝镶嵌的珍珠,“然后呢?”
“不信?”
光线虽暗,他手上的小动作还是清晰地落进赵元谭的视线,“十六哥莫非有心上人了?”
“比我自己都关心我的婚事,十七哥莫不是对我有不可告人的想法。”
赵元训掩去手上的动作,忽然起身,他拍了拍赵元谭的肩膀,“闲事千万少管。”
“十六哥,你上哪去?”看他离座,有人跟着起身。
“五谷轮回,你也去?”
“不了不了,你请随意。”
从屏门出来,经过一方清供,赵元训随手就把金步摇投了进去,在窗纱外暗暗窥了几眼。王之善应该守在外头,要想离开,前后门都不能再走。
赵元训避开耳目,偷偷走到殿后,打开一扇窗利落地跳了出去。没人注意这里的动静,他很顺利地翻到朱色阑干下。
日头不知几时躲了起来,成片铅云坠在天上,殿脊的鸱吻都狰狞得像要活过来,地上一片灰茫茫,让望阙上蹁跹的彩衣宫娥缥缈得像天宫仙女。
殿内卢南月邀请了韩娘子斗茶,众人聚拢围观,无一人留意到反常的天气。
不多时,刮来一阵风,吹散大块积云,雪白的楝花跟着摇落一地。
罚在庭阈洒扫的小宫娥欲哭无泪,低声抱怨着楝花怎么扫也扫不尽。
小宫娥烦恼要淋雨,一群小童嘻嘻哈哈地跑来,把她才扫在树下的花堆扬得遍地都是。
小童都是贵夫人们带来的,不是宗室便是高门子弟,小小宫娥敢怒不敢言,暗自委屈地抹着泪花。
小童们依旧无视来往的宫人侍女,追我赶地跑进庑廊。
大一点的赵幻真尤不满足这种无聊的追赶游戏,提议道:“我知道前面有枇杷树,不如我们去摘枇杷好了。”
一群小的立马附和着要摘枇杷。
赵幻真在家就是横冲直撞的小天爷,他带着这群小童在廊子上一阵疯跑,到了拐角的时候,迎头就撞到了别人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唤。
“瞎了眼的狗才,看不见你……”赵幻真从按住额头的指缝瞥见对方,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
赵元训环手抱胸,低垂眼眸,锋利有致的下巴指着他。
“……十六叔?”赵幻真试探着问。
“我是狗才。”
“不,你是十六叔。”赵幻真跳起来要往他身上扑,被赵元训按住脑袋,死死摁在原地。
嘉王赵元词的儿子赵幻真,现爵乐安郡公。据说嘉王母亲很宠这个独孙,看来所言非虚。
赵元训挑着眉,“为何要在廊道嬉闹?”
赵幻真扒开他的手,眼珠一转,“十六叔,我们要去摘枇杷,你一起吗?”
生怕他拒绝,赵幻真这小鬼立刻转头对其他小鬼吹嘘道:“告诉你们哦,我十六叔爬树可厉害了。”
果然,小鬼们眼睛一亮,纷纷道:“去嘛,大王去嘛。”
“行啊。”赵元训岂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一口答应了。
王之善发现人跑掉的时候,赵元训已经带着一群小孩摘上枇杷了。
附近有间便殿,除了几颗枇杷树,还植着许多楝树,恰逢花期,云云可遮天蔽日。
沈雩同换好了衣裳,路过这里时,忍不住想在附近走走。
宫女担心落雨,但看她神情低落,实在不忍拒绝,“那好吧,只是娘子不要逗留太久。”
末了又问她能否找到回去的路,沈雩同点头,“我知道的,谢谢你。”
雨还没来,楝花已如大雾盖住了视野,簌簌地往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