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作品:《晓镜图

    沈雩同嗅着雨前的气息,正开心不用再应付交际,两个人影相伴着远远走来。

    她认得其中穿着石榴红裙的小娘子,闺名唤许绣绣。她和三姐几次出门都好巧不巧地遇见了,这个小娘子一副鼻孔撩天状,阴阳怪气地内涵沈霜序的才名。

    沈雩同很不喜欢她,因此她们走来时,她佯作踢地上的石子。

    但许绣绣显然认出她来了,“这不是沈五娘子!”

    结伴而行的女孩应是和她十分要好的,“绣绣,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许绣绣说的格外大声,“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沈三娘的那个亲妹妹。”

    “我记得,莫非她就是那个饭量奇大,脑子不灵光的沈大夫小女!”

    许绣绣目光嫌弃,“汴梁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

    同伴不可思议地指着沈雩同的脑袋,“绣绣你看,她头上戴的什么呀,是放的花篮吗?”

    “人家就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许绣绣掩着嘴,“在我朝,这叫鼓子花。”

    同伴跟着掩唇笑,“可惜花了,插在牛粪上。”

    两人你唱我和,丝毫不嫌累,沈雩同都有些饿了。早上她吃的是裹蒸馒头和云英面,在殿上又吃了芙蓉饼,饿意似乎来的太快。

    “演完了吗?我喜欢看猴戏可惜我该回去了了,要不下次再看。”天都要下雨了,阿娘找不到该着急了,沈雩同只想快点摆脱这人。

    许绣绣脸都黑了,“你说谁是猴呢。”

    沈雩同一副不懂的样子,“不是吗?我看你张牙舞爪的,很像啊。”

    “你!”许绣绣委实忍不了,大步冲到沈雩同面前,扬手要打。

    赵幻真和其他小孩还在树下等着赵元训的枇杷,但赵元训爬上树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

    小孩们等的着急,闹闹嚷嚷,赵幻真也不耐烦了,“十六叔,你倒是快点呀。”

    赵元训站在梢上,眼睛望着远处起了争执的三个小娘子,懒懒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安静等着。”

    他调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刚折的枇杷,不慌不忙。

    赵幻真纳闷地挠着脑袋,“十六叔,你看什么呐?”

    四周黑沉沉的,赵幻真伸长了脖子,才看到不远处的一幕。

    应该是发生了争吵,只见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推了对面的胖女人一掌,那个胖女人踉跄着摔在地上。

    凶女人的同伴许是发现了他们,往这看了好几眼,硬拽着凶女人走了。

    “好蠢的女人。”

    赵幻真嘲完,那个胖女人忽然就往他走了来。

    “十六叔快下来,有人来了。”赵幻真一喊,其他小孩也跟着喊。

    赵元训听见下面的叽喳声,一动不动只作壁上观。

    沈雩同停了步,目光扫过小孩,准确地落在赵幻真的脸上,“是你在骂我?”

    远看不甚清楚,近处细看,这个小娘子很是与众不同。国中女子多是修长纤细的身形,步态弱柳扶风,妆扮简洁淡雅,这些被男子一致公认的审美,在她身上统统没有。她似乎极爱艳丽到灼眼的艳色,在一群质朴典雅的少女中尤其醒目。

    赵元训好整以暇地环起手臂,在盯着她头上轻颤的金步摇时,微微眯起了双眼。

    第5章

    赵幻真显然没想到她有质问人的胆量,他愣住了,很快又昂起头,气焰嚣张十足,“原来你不傻,我还以为你脑子不好使。”

    姑娘盈润的面上不见丝毫生气,她认真又很有分寸地打量赵幻真。

    “你看什么?”对她毫不掩饰的打量,赵幻真极为不适。

    “小公子姓熊?”

    赵幻真皱起淡淡的眉毛,“说不来人话?”

    “熊听不懂人话,所以我说的当然是人话。”

    这蠢小子,对方骂他是熊都听不出来。赵元训忍俊不禁,决定出面阻止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赵幻真,小心我告诉你爹啊。”

    “哼,就会告状。”赵幻真虽不情愿,还是乖乖闭了嘴。

    沈雩同和赵元训的目光撞到一块。来的时候她显然没有留意到树上的人,神色有稍迟的尴尬。

    和其他纤瘦的女孩比起,她更显圆润丰腴,却很匀称。

    或许是赵元训的目光过于明目张胆,沈雩同耳朵晕上淡薄的绯红,拂身道:“搅扰了。”

    赵元训歪头轻哂,忽然道:“小圆,接住了。”

    沈雩同不明所以地再次仰头,枇杷正向怀中砸来,她意识这很危险,却还是伸手接住了。

    随之树上的人也轻松跃下,稳稳落在一步之遥,他身上带下一些落叶,纷纷扬扬飘在头上,小童们闹嚷着跑开,沈雩同也跟着后退了几步。

    赵元训拂去粘到的叶屑,沈雩同把枇杷递上。

    “吃不完,送你了。”赵元训道。

    “这不好。”沈雩同为难道。宫里的东西她怎么敢四处招摇。

    赵元训似乎意识到她的担忧,“我给的你可以吃,随手丢掉才会被追究。”

    少女头上步摇晃荡,他终于想起来,在大殿上他见过一模一样的,后来被他随手丢掉。

    “雨快来了,小圆快回去吧。”

    赵元训说完招了招手,赵幻真带着小孩们跟上,腮帮子却气鼓鼓的。

    “那是我们的,十六叔干嘛送给她。”赵幻真气愤他把枇杷送给了别人。

    “我摘的想给谁就给谁。”

    赵幻真委屈地撅起嘴,“十六叔,你太不讲理了。”

    “欺负小宫女你讲理了吗?”赵元训跟他翻账。

    “现在是你欺负我。”赵幻真理直气壮。

    熊小孩都是让大人给惯的,赵元训笑着威胁他,“爷也是会揍小孩的。”

    赵幻真闻言瘪嘴,伸长脖子嚎啕大哭起来,“十六叔,你打我。”

    赵元训塞住耳朵,咬牙道:“酸不拉几的,真想要,再给你摘就是。”

    一行人渐行渐远,沈雩同隐约听到内侍寻人的声音,在阴云密布的宫殿急促又无奈。

    怀里的枇杷大如鹅蛋黄,漂亮又饱满,她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剥开了一个。

    甜腻的汁水充斥在口中,她惬意地闭上眼睛。

    冰冰凉凉的水落在脸上,雨说来就来了。

    沈雩同恍然回神,疾跑着躲进附近游廊。

    雨大且急,外面很快被一道厚重的水雾笼住,随风漫进廊子,溅湿了裙幅。

    沈雩同提着裙子跑上阁道,沈霜序正撑着伞四处寻她,见到她后忧色未减,“宫中礼法森严,你怎敢乱跑。”

    沈雩同不好意思地笑笑,拭去脸上沾染的水汽,“三姐,斗茶会结束了吗?”

    “早结束了,阿娘她们还在等你出宫,快走吧。”

    她裙子湿了半截,沈霜序没再继续说下去,撑开伞带她下了阁道。

    雨势焦灼,不像会停的样子,各家女眷不敢逗留,陆续冒雨离开。

    宣德门上报了一轮时辰,天色也渐晚,孤身一人的韩钰娘等不到雨停,只能向宫人询问了出宫的方向。

    倾盆大雨打湿了衣裳,韩钰娘躲进殿檐,掬干发髻上的雨水。

    湿重的裙衫黏在了身上,寒意蔓延,她搓了搓两臂,把裙子捞在手里拧去雨水。

    怕爹爹久等担忧,她重新走到阶前,探足打算冲入雨雾,一柄伞忽然移在头顶。

    她讶然回首,为她挡雨的是一名中年内侍,头戴无脚幞头,穿一件圆领长袍,他的袍子是紫色的,边沿带点橙,应是内侍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韩钰娘心下微惊,忙向他敛身。

    杨重燮压声道:“天还未暖,娘子衣衫湿透,小心风寒侵邪。”

    韩钰娘知道她此刻的样子有多碍观瞻,不禁红了耳朵,“多谢中贵人。”

    杨重燮眼尾上扬,“正好有女官在,娘子不若随她去换身干净衣裳。”

    “这不合规矩。”

    韩钰娘推拒,杨重燮却道:“贵人命,莫要辞。”

    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作内侍打扮的一名女官已经行到了她眼前,“小娘子,请随婢来吧。”

    韩钰娘只能从命,重新踏回庑廊,这时她才发觉廊前长身而立的男人,男人头戴朝天幞头,着红色窄衫,他眼眸一直望着殿外的雨,似乎站了很久,衣上有一块一块泅湿的水痕。

    韩钰娘眼皮微跳,不敢多看,埋头跟上了女官。

    这场雨来得太急,幢幢宫殿顷刻就被大雾淹没,一贯硬朗巍峨的轮廓晕成了水墨画作,悬挂在天幕上。

    忙了大半日,卢太后以倦到不行,回到慈寿宫换去便服,才在榻上落座,侄女卢南月就跟了过来。

    嬷嬷捧上温热的汤饮,卢太后拾了汤匙匀着喝了两勺。

    宫女拿来金丝党梅,卢南月嚼了一粒,就听她的姑母说:“你心里也该有数了,论容貌,那位韩娘子确在你之上。”

    穿着最朴素的裙衫,也无法让人忽视的容貌,卢南月自认不及。若不是在斗茶上胜她一筹,今日怕是把脸都丢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