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作品:《晓镜图

    桌上还摆着只能看不能吃的看菜,茶饭得等上一时半刻,不过酒上得挺快,傅新斋把串座卖果脯的喊住,称些梨条来下酒。

    “我说,你这个接风也忒小气了。”赵元训这次铁了心要宰他一顿。

    傅新斋又把小贩喊来,“称半只爊鸭。”

    小贩当即取出砧板,利索地宰了半只爊鸭,“二位慢用。”

    傅新斋拿过酒注子给他斟上,“案酒也有了,你老人家该闭嘴了吧。”

    “勉强。”

    傅新斋嗤了声,问:“小娘子你都看了?”

    赵元训吃着梨条,敷衍地“嗯”了声。

    “没有看上的?”傅新斋给自己满上酒,“反正看不看得上,这婚也得结。”

    “让人去说媒,给拒了。”

    傅新斋差点让酒给呛着,“说媒?还有拒了什么意思?”

    他真是太好奇了,“那你怎么着?”

    “我就是为了让大妈妈宽心。”赵元训简单说了沈家的情况。

    女眷的事傅新斋没兴趣,但他对赵元训的事有兴趣啊,“能让你看上,约摸也是我等无福消受的金刚石。”

    赵元训道:“他们让我选,那就得按我的来。”

    “然后金刚石把你拒绝了。”这就很打脸。

    “更有趣了不是。”赵元训执杯浅酌一口,享受美酒的滋味。

    傅新斋无语一笑。

    喝完酒,兄弟两从白矾楼出来,到市集上闲逛。

    傅新斋去买杂嚼,无意间看到了一个老妇人,竟有几分眼熟。

    那个老妇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红色长褙子的女人,女人戴紫色帽子,拿一把清凉伞,是官媒常见的做派。

    傅新斋急忙扯住赵元训,指给他看,“快看,陈家的人。”

    “哪壶不开你偏提哪壶。”赵元训啃着环饼,招呼小贩给他一碗香饮子。

    傅新斋急了,用力晃他袖子,“我是说这婆子我认得,是陈家主母跟前的人。”

    赵元训接过香饮子,随意瞥了眼,提醒傅新斋把钱结上。

    沈家出事,就在赵元训去白矾楼的时候。

    昨日是兖王的人说媒,今日又来了陈家请的官媒。

    那陈霖是什么人啊,一事无成的残废,花天酒地的浪荡子。

    曹娘子怒上心头,不留任何余地地给回绝了,并且让她今后都不要再登门。

    但沈老夫人生恐陈家因此迁怒,把曹娘子狠狠责了顿,沈世安赶回来告罪,又跟着挨了顿训斥。

    曹娘子鲜见动怒,对沈世安哭道:“那个陈霖算什么东西,也配娶我的姑娘。”

    “陈家和我们素无来往,突然来保媒,多半是因兖王之故。”沈世安很清醒。

    陈家和兖王不合,以那家人惯常的手段,很可能从中作梗。

    沈雩同望着母亲,又看向父亲,“是因为兖王打伤陈家公子的原因?”

    沈世安怕她多想,安慰道:“没事,明日早朝阿爹探探情况再说。”

    赵元训是翌日才听说了陈霖求娶沈雩同的事。

    他很纳闷,当时他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不肯张扬,谁会把这事透露给陈家。

    或者说,陈霖从他回京就一直在留意他的动静。

    赵元训觉得这是陈霖对他的挑衅。

    他赵元训不能忍,即刻让人牵马,要出府去一趟白矾楼。

    进入市井后,寻了几个混子问消息,对方给他报了几条陈霖近日可能去的地方。

    他骑的马是匹皮毛油亮的黑马,极为醒目,傅新斋骑着驴赶去牙府应卯,看见他的时候吓了老大一跳。

    傅新斋心说完了,捂着脸就要跑,但他那头驴子哪有赵元训的宝马快,只听一声马嘶自后而来,大黑马直截了当地截断了他的去路。

    笨驴子吓得啊啊直叫唤,把傅新斋颠得反胃,只能认命地下驴来。

    “陈霖在哪?”赵元训问他。

    “大抵又猫哪儿寻欢作乐吧。”傅新斋哪知道啊,就是知道他也不可能说。陈家上沈家说媒的事他都听说了,这人八成是要去找事,他才不犯傻。

    赵元训道:“陈霖是冲着我来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所以你说不说?”

    “……”

    傅新斋不知道怎么说他才是,“你真把人家姑娘给害惨了。说成也就罢了,他陈霖纵是有通天本事也不敢招惹宗室。”

    赵元训不想听他瞎咧咧,策马就走,傅新斋赶紧拦住,“大王别惹事,等我爹来,他替你摆平。”

    “这是我和陈霖的私人恩怨。”赵元训绕开他,挥鞭纵马。

    傅新斋懊恼得直拍大腿,差厮儿去牙府告假,自己骑小破驴跟上去。

    赵元训寻上了西楼,昔日跟他斗鸡走犬的狐朋狗友也不知从哪钻出来,热络地要请他吃饭叙旧。

    “陈霖在哪?”赵元训问。

    他面露愠色,没人敢往前凑了,给他指了一个方向。

    傅新斋气喘吁吁地追在后头劝他,“大王要找他我拦不住,不过我还是要多嘴一句,见到人别动手,打伤人犯法,打死了坐牢。”

    阁子里歌伎嗓音婉转,悠悠落下,一曲终了又换新曲,终归是讨得客人欢喜,尽兴而归。

    “我知道。”

    赵元训答应得好好的,推门进去,照着迎面起身的人就是一记窝心脚。

    食案应声掀倒,琳琅果盘打翻,滚了一地的时兴瓜果,反应过来的歌伎尖叫着缩到了帘幕后。

    “说好不动手……别、别动手啊。”傅新斋人都傻了,架起胳膊把人往外拖拽,但他那点力道哪挣得过浑身硬肉的赵元训,反倒整个人都撞到案上。

    赵元训接着补了一脚更狠的,陈谅疼得脸色刷白,半晌没爬起来,但还不忘用自己身体挡住后面的陈霖,“十六大王有话好好说。”

    陈霖神色惊恐地缩在陈谅身后,嘴里却半点不服软,“赵元训,你把我打残了不算,还想把我打死不成。”

    赵元训拧着手腕,“你这副狗德行,不就是等着我揍死你。”

    他踹开陈谅,拳头照着陈霖的脸挥下去。

    傅新斋低骂一声,今日要是没拉住,回去也是一顿打,他心里苦啊,索性心一横,扑上去挡了这拳。

    他清晰地感觉到半边脸颊肿了,昏过去前,他抹着鼻血笑道:“赵元训,你是真打算把自己往诏狱送。”

    今日常朝委实有些久,都快到正午才放。

    沈世安退到殿外,见陈仲要去政事堂,赶紧小跑着跟上。

    “陈相,昨日之事……”

    陈仲抬手打断,轻描淡写道:“若是为了这事,沈大夫不必放在心上。都是些孩子间的玩闹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陈霖的作为,作为父亲哪有不知情的,竟用一句玩闹带过。

    沈世安心里冷笑,嘴上还是赔着不是。

    客气地把人送走,一个形色匆匆的小黄门又拦了陈仲,才说了几句话,陈仲脸色都变了,折转了方向就朝宫外走。

    沈世安问小黄门出了何事。

    小黄门琢磨着外头传遍了,也就和他坦言道:“十六大王在白矾楼把陈衙内给打了。”

    “打人了!”沈世安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十六大王才夸他做事有章法,这就犯浑了。

    福珠儿在厨房那听婆子闲话,回来告诉沈雩同,沈雩同根本不信,“你打哪听的,又是卖蒸饼的老王?”

    “千真万确。”

    福珠儿说完一脸兴色,直呼打得好,“仗着是陈相的儿子为非作歹,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了。”

    沈雩同开始怎么也不信,等到了她母亲那儿,才知道这场祸事竟还是因她而起。

    沈家愁云惨淡,宫里也雷霆震怒。

    “回京就惹事,赶着趟给陈家递刀子。”

    赵隽听到这事,比当年听到传来赵元训室韦捷报还震惊三分。

    不过那时候他是满心欣慰,甚至对他寄予托付江山的厚望,孰料他秉性难移。

    赵隽气笑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事?别再说他陈霖又欺男霸女。”

    “看不惯,忍不住出手教训。”赵元训只嫌手慢了,拳头没有落到陈霖脸上。

    “那你就打人?”

    见他态度倨傲,赵眷甚是上火,背着手在他面前踱步,“看不惯就躲着走,你这是寻衅滋事,明不明白!”

    衫袍的绣纹在眼底晃,赵元训眼花撩乱,心烦不已,“嗯。”

    表面恭听,不过是他怠于敷衍的掩饰,赵隽对他实在失望,“四年了,还没让你学会忍耐。”

    赵元训道:“他先招惹我的。”

    “你才回来几日,面都没见,如何招惹你?”

    “沈家小娘子是臣看上的,在他之前已经派人试探过。”赵元训眼底划过一丝浓浓的厌恶,“他挑衅臣。”

    “胡闹!”赵隽斥道:“你的婚事有宗卿操持,哪里轮到你擅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