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作品:《晓镜图》 沈雩同看得出来,阿娘不是忙,只是不愿见沈霜序。
为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阿娘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带三姐去斗茶会?”
曹娘子笑着摇头,“你大妈妈不会平白丢掉这样的机会,而这也是三姐自己选的。”
沈霜序常年养在老夫人身边,早已亲密无间,和她这个母亲愈渐生分疏远。
沈世安安慰她,老夫人愿意照顾也好,省得她分心。因此这些年她不曾抱怨,衣食都尽量给到最好。
“小宝儿……”
“怎么了,阿娘?”曹娘子话说一半,沈雩同感到莫名。
“没什么。”曹娘子欲言又止。
沈霜序进宫这日,天气已然燥热,向来懒动的老夫人竟坚持送她上宫里来的小轿。
一入宫门爹娘难见,沈霜序和母亲告了别,又向老夫人深深磕头。
沈老夫人细心叮嘱一番,祖孙二人感情深厚,一时间相对垂泪,不忍分别。宫使催促数次,沈霜序才不舍地踏进软轿。
曹娘子和小女儿回到主院,后脚婢女就行色匆匆地来通报。
府上来了个妇人,自称吴娘子,递帖要拜访主母。
拜帖用的是兖王府的名义,曹娘子隐隐感到不安,在她听了吴娘子的来意后,震惊不已。
“此事我需过问家主。”曹娘子认为兹事体大,不能贸然决定。
吴娘子性格耿直,言语上并不拐弯抹角,她笑道:“儿女婚事乃人生大事,自是要与家主商议,只是现下,能否让我与沈小娘子单独一叙?”
她以说媒的身份来,要求面见女方也在情理之中。
曹娘子慎重考虑后,答应了,让祝嬷嬷去请小娘子过来。
祝嬷嬷只说来了媒人,要求见一面,其余的也未细说,沈雩同一头雾水地被请来前庭,见到那位前来说媒的吴娘子。
吴娘子见到她时面露诧异,口中却说:“小娘子当真是有福气。”
沈雩同不知她的底细,神色局促,“娘子是为谁家做媒?”
吴娘子笑着道:“是顶好的婚配呢。”
沈雩同心中不适,“要自己认为好那才是真的好。”
“小娘子是个妙人。”难怪大王选中她。
吴娘子向曹娘子征询,“能否让我和小娘子单独说话呢?”
曹娘子看了眼女儿,沈雩同点头同意。
屋里的人都遣到外面,只留下二人独处。
沈雩同道:“娘子不妨直言。”
吴娘子这才递上雕花刻蝶的锦匣一只,并示意她打开。
不想匣子里竟是她在茶会上遗失的那支金步摇。
沈雩同脸颊霎时滚烫无比,“这?”
她“啪”地关上匣子,只听吴娘子道:“大王在茶会上不小心撞到了娘子,许是那会儿拉扯才掉了簪钗。小娘子不必害怕,东西已经找回来,这事再没人知道了。”
沈雩同轻咬唇瓣,手里的袖子揪成了一团,“恕我不能答应。”
她很坚决地拒绝了这门婚事,让信心满满而来的吴娘子措手不及,“这是为何呀?”
沈雩同摇头。
她说不清楚,太过荒唐了,感觉像被他玩弄于股掌。若真是戏弄,她是玩不过他的。
沈雩同轻摆着头,“不合适。”
沈家拒绝的消息传回兖王府时,赵元训支颐坐在矮榻上,盯着小黄门把他的戎衣抬到椸架上,小心翼翼地挂上玄鞮鍪。
休战时铠甲需要细心保养,他指挥着两个小黄门将甲衣用沙清理过,又将上千甲片擦到寒光映雪。
杨咸若从外头进来,和他耳语。
“拒绝了?”赵元训抠着脑袋,不明白哪一步出错了。
杨咸若斟酌道:“娘娘那里,阿郎要去说么?”
“说我被拒绝了吗?”
赵元训瞪他,“选她是我的事,她拒绝我也是天经地义,大惊小怪什么。”
他起身来活动着四肢,一边走一边吩咐,“去备些小孩和女眷的东西,我去舅父家走一趟。”
沈世安下值回来,曹娘子跟他说了这事,沈世安都不免纳闷。
金陵王,谢子弟,门阀高第向来是首选,况且王族多娶武将之女,怎么会选沈家?
“兖王乖戾,招惹他不见得是好事。”沈世安不免有几分担心。
曹娘子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别吓我,依我看事情没坏到那一步。”
沈世安摇头,“你是不知道兖王为人。”
“那你知道多少?”
曹娘子反问一句,沈世安没能答上来。
看一个人,总是从那些传言判断,但传信有几分可信呢。
婢女进来摆饭,曹娘子把湿帕子递给沈世安,“兖王这做法看似没章法,却又有章法。来探口风的人是他帐下属官的女眷,为人心直口快,却有分寸,谈不成也没那些闲言碎语。若是宗卿来,不出片刻便知兖王府来说媒了,届时我们拒绝倒成了不识好歹。”
“小宝儿呢?”沈世安问。
曹娘子道:“去请了。”
沈世安擦完手,“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传到宝慈宫娘娘耳里怕不得安生。”
“兖王性子躁了点,痴迷相扑其实也没什么。”曹娘子道。
沈世安赞同,“官家无子,储君未立,他一向是焦点……还是低调的好。”
饭菜上齐,外头也传来沈雩同和婢女的说话声,少顷,帘子打起来,沈雩同热汗淋漓地进来,夫妻二人默契地住了口。
吃完宴食,沈世安没急着让沈雩同回去,而是问她拒绝吴娘子的原因。
沈雩同没有隐瞒,“我以为兖王戏弄于我,未曾多想就拒了。”
见阿爹面呈愁色,她眼皮跳动,“娘娘会因为此事怪罪爹爹么?”
沈世安以为自己吓到她了,舒展眉头道:“娘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有些事你不知道。”
他道:“傅贵妃生兖王时落下病根,没熬过三年就薨了,先帝在次年开春也晏驾西去。兖王年幼丧母失怙,太皇太后怕宫人照顾不周,领在宝慈宫养着,一直是百依百顺,眼珠子似的。”
赵元训是在溺爱中长大的先皇之子,会走路就是个上房揭瓦的熊孩子,上了学又把学府里的公侯子弟揍个遍。
无人能管的那些年头,朝臣公勋怨言四起,诉苦诉到太皇太后面前,太皇太后嘴上答应一定好生管束,心里却不以为然。
一个小孩能惹什么麻烦,不就是好动些,等他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赵元训上了几年学后,太皇太后就急不可待地向官家讨封国公,不久封郡王,再封亲王。
比起其他规规矩矩跟着老师用功的兄弟,这个由太皇太后带大的十六大王享有令人艳羡的特权和自由。在汴梁城,他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和官宦子弟斗鸡走犬,在市井瓦舍肆意厮混,放浪到官家也无力管教。
最终,无法无天的少年闯下了一场弥天大祸。
在白矾楼上,他打残了陈相老来嫡子陈霖,致其终身残废。官家龙颜大怒,判他“斗杀伤”之罪,流三千里外,充军北上抗击室韦,无诏不得返京。
作者有话说:
他排行十六,所以绰号石榴大王。
第7章
安抚臣心,也是官家的私心。官家本意是借此机会磨炼顽石,孰料这块顽石竟把为患多年的室韦揍到高挂免战牌。
赵元训的壮举传到汴梁时,傅新斋在瓦子里关扑,他还以为是他爹为给兖王造势的胡编乱造,回家才知道竟比真金都真。
也因此,他爹以不学无术为由狠狠抽了他一顿屁股,让他跪着背家法,最后把他五花大绑扔进刑部,荫补了一个俸禄不多还累到吐血的职缺。
这次能见到赵元训,他都是费了老大的劲才抠出来的时间。
“我爹说你把室韦揍回老家的时候,我都吓尿了,以为你从此回京遥遥无期了。”
赵元训在傅家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被牙府回来的傅新斋拖进了白矾楼。
白矾楼是汴梁城最大的酒楼经商区,贵宦富贾是这里的常客,帮忙跑腿的营生也十足兴旺。
两人衣着气度一看就非等闲之辈,等生意的闲汉们抢着招呼,殷勤地给他们寻路看座。
傅新斋熟门熟路地拐上西楼,闲汉已经找好了地方,迎两人入座,呼喝跑堂的大伯点菜。
“今日我请客,给你接风。”傅新斋甚是大方地挥了挥手,“大王别拘,尽管点。”
赵元训目光怀疑,“钱带了吗?”
“这叫什么话。”傅新斋拍拍钱袋子,“我傅新斋是出门不带钱的那种人嘛。”
“把我坑出血的时候你可没这么硬气。”赵元训埋汰道,随便点了几个菜。
“那不是我爹不给嘛。”看他点的那些菜还不够塞牙缝,傅新斋又补充了鹅鸭排蒸和金丝肚羹两个菜。
剳客过来他们这桌卖唱,他嫌吵耳朵,给了几个钱打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