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晓镜图》 “不是的。”她支吾着,解释不清索性不再说下去。
赵元训却洞察了她内心的焦虑,他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成年了由爹娘安排着,和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妍媸的人成婚生子,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可你我不同,我家世有,相貌也还行,又有数次谋面,考虑我难道不比那些没见过的男子强?”
他认真地看她,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丝莫名的孩子气。
沈雩同垂眸,连自己笑了都未曾发觉。
赵元训撇开脸,装作没看见,趁胜追击道:“当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但我还是希望,有了这层身份你能正视自己,看到长处。”
暖风把皂纱吹了起来,沈雩同眼角的水迹已干,她咂摸着“长处”两个字,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这是沈雩同从未想过的。
离开城隍庙后,她在回府的途中想了这个问题。
她问福珠儿,福珠儿把不知道从哪学的所有吉祥的富丽的甚至名不副实的词汇都安在她的头上。
无比沮丧,她其实一无是处。
晚上沈世安夫妇过来,她歪在坐榻上,整个人都怏怏的。曹娘子问了福珠儿,知道她打城隍庙回来就魂不守舍。
“小宝儿都应了,怎么又不高兴呢?”曹娘子怕她受了委屈不敢明说,“要是反悔了,我再让你阿爹说去。”
沈世安担忧道:“小宝儿说吧,阿爹听着。”
沈雩同摇头,对爹娘扬起笑脸,“外头日头太晒了,晒得我头疼。”
曹娘子端详她脸色,又摸向她的额头,“脸色比前阵子好了很多。”
沈世安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兖王欺负了你,他敢欺负你,尽管来告诉爹爹。”
“我还没嫁人,爹爹就说起胡话来了。”沈雩同扁扁嘴,歪头靠在母亲肩上。
曹娘子捏捏她的耳垂,“还害羞了呀。”
沈雩同皱了皱鼻子。
沈世安笑起来,对赵元训似乎也有了很大的改观,“十六大王为人还是有担当的,没让你独处流言,任人非议。他府上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你嫁过去也省心不少。”
沈雩同抿着唇,“那太皇太后呢,她是个怎样的人,爹爹和我讲讲吧。”
见女儿小脸写满紧张,沈世安抚着胡须笑道:“别看娘娘年岁大了,如今又病着,其实心里明镜似的,底下的人糊弄不了她。你见着了,坦诚面对便是。”
那位娘娘静心养病,几十年没有插手后宫的事,但比谁都看得通透,小心机是逃不过她老人家眼睛的。
曹娘子抚着女儿的脑袋,“明日要去宫里给两位娘娘请安,紧张?”
“没有。”她只是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会惹太皇太后不悦。
太皇太后那边等不起,婚期必然会很仓促,曹娘子心里万般不舍,“转眼你都要嫁人了,倦勤还回不来。”
唯一的儿子远在他乡不能膝前尽孝,女儿又出嫁在即……沈雩同望着父母亲,又有无数银丝染上了二老的双鬓。
记得幼年的一个夏日,暴雨山洪的夜晚,父母在外,她病得要死,是阿兄守了她一整夜。
也是那个异常闷热的夏天,她把喜欢的东西藏了起来,一点点发胖,长成别人肆意取笑也不会生气的对象。
祖母厌恶她,伯娘们常拿她吓唬自家的姑娘,女孩子长成她这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阿兄逗她说:“小宝儿喜欢什么样的夫婿,阿兄将来给你抓来。”
她还认真地想了好久,最后却对阿兄说:“不喜欢我的抓来也不会喜欢,还是算了吧。”
阿兄拍着她的小脑瓜,“我们小宝儿这么善良,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呀。”
阿兄还不回来,她还把阿兄送的芙蓉珠履也搞丢了一只。
作者有话说:
也许下部也是甜甜派,不过是不一样的甜甜。
第9章
公主们今日要学的课程是清供,沈霜序陪着宝寿去殿上时,淑和公主和她的伴读韩钰娘也到的刚好,小姐妹年龄相差不大,挽在一起说说笑笑。
器物和用材都已备妥,女官先给她们演示讲解了一遍,教她们如何做出赏心悦目的清供。两个女孩跃跃欲试,在伴读的协助下挑选出自己要的用材,鼓捣了半刻钟,这项磨人心性的雅事让两个女孩兴致缺缺,不多时便交头接耳起来。
公主们每日都是在一处学习的,作为伴读,沈霜序和韩钰娘常有照面。但沈霜序拘谨小心,韩钰娘愁闷少语,二人几乎不曾说过话,公主们悄声细语,她们也只在一旁听着。
淑和公主不能去玩耍,兀自烦恼,道:“不知道能不能跟娘娘讨个恩典,放我们去十六叔的婚宴上玩。”
“十六叔要成婚了?”宝寿公主抓住了重点。
“忘了告诉你。”淑和公主趴在她耳边道,“我也是听内班院传的,他们说还是原先的那个。”
小姑娘说得细声细语,沈霜序还是听了去,手里不留意,把一支上好的花苞弄坏了,引得宝寿公主直呼蠢材。
沈霜序登时面红耳赤,往韩钰娘方向看了看,然而对方根本没有在意这边的动静。
埋怨了几句,宝寿公主似才想起什么,扭头又和淑和公主道:“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沈姐姐的姊妹。”
淑和公主闻言朝沈霜序看来,沈霜序笑了笑。
宝寿公主奇怪道:“不是没成嘛?”
淑和晃着脑袋,“那我哪知道啊,他们大人可真善变。”
两个女孩也不懂大人的事,说笑了一阵,又咬起耳朵说悄悄话。
做完了清供,公主们各自回生母那边用朝食,沈霜序终于抽离了身,带着婢女豆蔻回住处。
途中有小黄门拦路给她带了话,说沈小娘子要入宫见两位娘娘,家里让她捎了东西给姑娘。
沈霜序许久不见家里亲人,心里高兴起来,谢过小黄门,让豆蔻给他些辛苦费,便回去等消息。
王府派了马车来接沈雩同,一道跟来的还有一位年轻面善的内侍,自称杨咸若。
杨咸若和她说:“宝慈宫来了位南方的娘子,是娘娘的侄孙女范珍……小娘子不必怕,娘娘和她虽有姓氏维系,关系到底还是疏远了。”
他犹豫的那下,沈雩同听出弦外音,留心记下了名字。
或是赵元训的授意,杨咸若只说了有用的话,路上一直沉默。
进了内禁,宫人来引路,他又才开口:“娘娘用膳一向都晚,小娘子可先去慈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沈雩同由宫人引着去见卢太后,卢太后对她并不上心,闲话了几句,做做样子,就放她去宝慈宫。
太皇太后尚在寝殿休息,沈雩同在外头等着,殿内始终萦着一股艰涩的气息,是病人最熟悉不过的药味。
太皇太后由宫女掺扶出来时,后头一个跟着年轻的女孩,沈雩同和她视线相撞,女孩撇开眼睛,随向嬷嬷站在侧边。
沈雩同敛身,行礼道福。
太皇太后指着女孩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孙女范珍。”
女孩走过来,腰上繁复的花鸟纹玉佩随素色裙幅摆动,她长眼敛着,低下纤腰,髻上银红色的绢花露出巧妙隐藏的南珠。
两人相互见了礼,太皇太后道:“都不必拘俗,坐下说话。”
宫人搬上绣凳,两人各拘一方,面对而坐,难以无视。
太皇太后比沈雩同想象中更为亲近,打量她的目光没有上位者打量一件物品那般不适,很自然就落在她身上,对她过异的妆扮无一微词,也没有不悦的神情。
只是范珍,目光收敛刻意,更显破绽。
沈雩同回应她的是坦然大方的欣赏,她欣赏女孩的优势,而不是同性的敌意,莫名的排斥。
太皇太后问她话,她记得阿爹说要坦诚,便没有绞尽脑汁地应付。
大家正说着话,向嬷嬷捧碗盏进来,太皇太后一见黑布隆冬的药汤直蹙眉,“这药吃着苦,也不见效,你倒是次次不落下。放着罢,过会儿再喝。”
向嬷嬷笑道:“那不行,奴婢不看着,娘娘转头就倒了去。”
太皇太后眼看要闹脾气,范珍忽然起身来,“向嬷嬷,要不我来吧?”
沈雩同看她从向嬷嬷手上接过药碗,掌心试了试温度,方执了勺子。
太皇太后喝了几勺,嫌苦味闹心,把碗拿过来一口喝下。
范珍接了空碗转递给宫人,太皇太后道:“珍娘,我备了三副头面,你随嬷嬷去选一套吧。”
如此,殿中就只剩沈雩同。
范珍心下不安,望了眼沈雩同,起身拜退。
太皇太后有话说,沈雩同知道。
范珍走远了,太皇太后果然开口。
“凤驹选你,我是有些意外的。”
沈雩同规矩听着,心里没有底。老人家没有为难她,但也不见得喜欢她,她猜不到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